番外 上尉的信
小说: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作者:长夜风过字数:3070更新时间 : 2026-06-25 18:12:35
最新网址:www.weiyuku.com
*摘选自《一九一六年书信集》①
亲爱的朱安②: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很快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这时候是否还在摩洛哥,你的右手怎么样了?
这里的邮袋像伤员一样被一站一站往后送,有时到了,有时就不知落到哪条泥路或哪辆车底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写完它时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清醒。军医给了我一些药,疼痛轻了些,脑袋却昏昏沉沉。
我的肩膀和左腿都挨了几个碎片,血流了不少,但军医说我运气好,没有一块碎片进入内脏当中。
但在眼下,“运气好”听上去并不十分体面,尤其是在我失去了几乎整个连队的情况下,况且我这里仍能听见炮声。
你会懂的,伤口不是奖章,至少在战地医院里不是。
七月一日③之前,我们都以为这一次会不同——不要笑我,我也相信过。
我们有飞机、有重炮、有“罐头”,还有可以连续射击的冲锋枪……参谋们在地图上把箭头画得笔直,仿佛敌人不存在。
第一次看到那些“罐头”从后方慢慢爬出来,有那么一刻,我也愿意相信这些铁块比血肉更可靠。
过去两年,我们把太多好人交给了铁丝网和机枪。我想,也许这一次,铁块会让我们走得更远些,死得更少些。
后来我才明白,铁块只是铁块,它也会陷进泥里,也会迷路,也会燃烧。
我们出发前,大炮已经把敌人的阵地反复犁了一周,大家都说德国人和日本人不可能还成建制地活着。
可等我们出去了才发现一切都是谎言!侦查飞机是看见了很多他们的阵地,可那大部分是迷惑我们的幌子。
我们以为是炮位的阵地,到了才知道只有几根粗木头;我们以为敌人的正面壕沟被打烂了,结果子弹是侧面射来的。
——日本工兵在这方面尤其讨厌!
我不能断言哪些工事是日本人修的,哪些是德国人修的。但就我自己看到的情况,日本人甚至愿意在假战壕里塞活人!
——为的只是让我们的重炮多浪费一些炮弹!
我们总觉得日本人只会低头冲锋,错了!他们会藏在欧洲人死都不愿意藏的烂泥里,只为了等我们毫无防备地接近。
他们不像德国人那样大喊大叫地冲上来,却更令我感到厌恶——他们毁灭了战争的艺术。
“罐头”最初确实有用,但一旦被炸断了履带,或者掉进那些早就为它们准备的大坑里,就一无是处了。
参谋们说这是决定战争的终极武器,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就会把德国人彻底毁灭。
但很显然,德国人和日本人对它早有防备。该死的,我就说我们不应该让那么多德国工程师来法国找活!
敌人的小炮比我预想中更可怕,尤其是藏在树林边、废墙后、反坡下的轻炮和中炮。
当“罐头”被炸断了履带或者陷进了深坑里,步兵就失去了所有掩护,只能靠手里的冲锋枪和他们的炮硬拼。
天啊,你能想象吗?我们竟然为了一种错误的战术秘密训练了四个月!然后连一门轻炮都没有带到战场上……
参谋部坚信“飞机侦察-重炮轰击-坦克推进-步兵清扫”就是现代战争。他们错了,而代价是我们这些前线的人!
那时我真想要几门就在身边、能跟着我们走的小炮,哪怕是拿破仑时代用的4磅炮或者6磅炮也好!
美国人表现得不错——你知道我不轻易夸人——尤其是那些印第安人,为了获得公民权,不要命似的往子弹底下钻。
眼下战场上的通信完全坏了,电话线断得太快,无线电也被干扰了,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信号弹在烟里看不清……
将军们当时大概还以为我们按表推进,可前面许多地方早已经停住,结果我们是朝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战场前进。
我知道我们是军人,不能把个人判断放在纪律之上。可如果继续这么让士兵送命,究竟是纪律,还是另一种懒惰?
我不敢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但对你,我可以。
对了,我还遇见了一个人,这事说来奇妙,莱昂纳尔·索雷尔④先生的儿子克莱芒⑤现在和我竟在同一个医院帐篷里!
我在圣西尔见过他一面,但没有交集。而我们都靠他父亲和巴斯德实验室造出来的特殊血清⑥活了下来,扛过了感染。
不过他似乎不怎么爱说话,并且昨天已经转移到更后方的野战医院去了,我没有机会让他转达对索雷尔先生的敬意。
我现在躺在帐篷里,身边每个人都在呻吟,包括我自己。血清把我们从死亡手里夺了回来,但没有人能逃过伤口的痛。
你可能会说,我太阴沉。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药物……可我并不后悔参战,也不后悔成为法国的军官。
法国必须胜利,若法国不胜利,我们所忍受的一切就更加没有意义。
只是我现在不愿听那些轻浮的话了。什么“决定性的突破”,什么“法兰西的胜利”,什么“新时代的曙光”……
若有人这样说,我愿意请他来看看那些停在泥里的“罐头”,看看那些等着换绷带的人,看看美国人、法国人、甚至是德国人、日本人的尸体怎样在同一片弹坑水里变成灰白色的死肉的。
朱安,我们还没有失败,因为士兵们没有失败,他们还在奋战。失败的只是我们对战场的想象。
之前,我们以为飞机、重炮、“罐头”和冲锋枪就能带来胜利;现在,索姆河用鲜血纠正了我们。
我们仍然占据着战场的主动权,我们在工业上的优势坚不可摧!
好了,我已经写得太多了。护士已经第三次来催我休息了,她大概认为军官比普通士兵更不听话。
你若能回信,就写几句,但不必安慰我,安慰对伤口没有多少用处。
告诉我你那里天气如何,告诉我你是否已经习惯用左手做那些从前右手做的事。
人活着,总得学会和缺少的部分重新谈判。
握你的左手⑦。
你的旧同学,
夏尔·戴高乐
——————————
①此信原件属朱安家族旧藏,未署具体日期。据内容判断,当作于索姆河七月一日大战后数日至数周之内。信中“我这里仍能听见炮声”一句,说明戴高乐当时尚未被远送至内地医院。
②指阿尔方斯·朱安,戴高乐在圣西尔军校的同届同学。后长期在法国军界任职,并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晋升为元帅。
③即“血日”。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法美联军在索姆河发动大规模攻势,首次集中投入新式履带装甲车辆,但受困于德日联军预先构筑的陷坑、雷区及假阵地,未能取得预期突破,伤亡惨重。后在新闻报道与回忆录中逐渐被定名为“血日”。
④莱昂纳尔·索雷尔(1857~1950?),享有世界性声誉的法国著名小说家、戏剧家、思想家、发明家,中国人民的老朋友,长期致力于世界和平事业,为中法友谊做出了突出贡献。
⑤克莱芒·索雷尔(1892-1970),莱昂纳尔·索雷尔幼子,曾先后就读于索邦大学与圣西尔军校,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任中尉,在“血日”中身负重伤。
⑥即青霉素,由「巴斯德化学」于1915年秘密研发成功,并在1916年实现量产并投入战场使用。
⑦阿尔方斯·朱安在1915年的香槟战役中右臂重伤,永久失去右臂使用能力,随后被送回摩洛哥休养。所以这句问候是戴高乐与他之间一句亲密的调侃。
(新番外,求月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eiyuku.com。微雨书库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yuk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