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庸庸苦

    待得灵寰将少蘅以法力托至身旁，她的右袖一挥，如同海潮的玉白光芒朝外涌出。

    方圆十里被凝为玉石世界，令正欲带着浊阳离去的玄琰真圣将步伐停下。

    “玄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好萧洒，好威风。”

    灵寰左手轻抚少蘅的面庞，神识扫过，面容中更添一分寒肃。

    白裳女子此刻面色尤其苍白，唯有两眉间落下一粒金银双色的圆痣，正是落仙咒的显化。

    而其体内的法力、神识、气血，都全数消散，若非是清楚少蘅曾经的修为，纵使是灵寰真圣来看，也会认为眼前就是一个从未修炼、彻头彻尾的凡俗人。

    而且消散的，不止如此……

    灵寰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愧意。

    她是宗门的定海神针，是遮风挡雨的靠山和高树，但是先前宿命蛊异变的时候，她却动弹不得，只能坐视折仙咒的凝聚。

    愧意点燃她的愤怒，那双宝石般的瞳孔尤其显得明亮，扫视玄琰真圣和浊阳真尊，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她的怒火和之前打上日宫时全然不同。

    若不是浊阳和千江津联手，少蘅怎么会被诱至此地，再与绛珠碰面，而导致身中落仙咒。

    纵使灵寰也清楚这只怕就是少蘅的命劫，但是一切的诱因难道就不该被追究？

    一位万载难寻的圣资。

    当代天工法脉的传人。

    稍作试想，灵寰只觉心火如焚，左手掐出一个法印，轻轻落在少蘅的身上，化成护罩，再将其送到巴掌大小的玉石小屋中。

    此刻玄琰真圣面色稍变，当即开口：“此番是浊阳的过失，还请灵寰道友网开一面，我们愿意……。”

    他的话语尚未结束，就被灵寰打断。

    “斗过一场吧。”

    银袍女修的两只广袖挥动，大片的玉光流溢，额间亮起一枚灼灼的宝印。

    宝印呈现六芒，色泽三变，先后为纯金、艳紫、明红，显化为神兵铮铮、龙凰齐舞、红日升空三重幻景。

    磅礴的威势倾泻而出，叫浊阳纵是七境真尊，当下也不由得冷汗如浆，沾湿衣衫。

    玄琰的面色一滞，当即清楚，眼下的灵寰已是杀心大动。

    此枚宝印，正是真一元宗的七术之一。

    【三重天光】

    三色华景，三重天地，泾渭分明，却又是浑然一体。

    华丽画卷铺展开来，饱含杀意的凛然一击施展开来，真圣的怒气藏在其中，令玄琰只得指尖点在额间，祭出一缕纯黑火焰。

    日宫绝学——

    上品仙术·【大黑天火域】

    他的身躯亮起灼灼火光，细看却有些玉石的晶莹，颇显璀璨，正是动用元神，引动大道真韵来加持仙术，催生出滚滚火海，同三色华景相抗衡。

    而浊阳哪怕有玄琰的护持，当下的法身也被摧得只余三分之一，白骨森森，形貌骇人。

    正是玄琰有意而为，毕竟若是浊阳分毫不损，那么灵寰的怒火如何宣泄？此事要怎么再告一段落？

    两位真圣的斗法尤其恐怖，若非灵寰已提前以功法凝出一片玉石世界，此处的天地必被打得崩裂。

    而此刻的少蘅，正在那座显然是方寸物的玉石小屋中盘膝而坐。

    她双唇紧抿，面容绷直。

    身旁落有一柄长剑，少蘅尝试去握，却有一股凌然剑气直扑，险些生生削掉整只右掌，幸好剑灵自动显化，立刻吞掉那些剑气。

    它昂首看向女子，目中有些金银色的混沌，但是出于本能地向少蘅靠近，鼻尖嗅嗅，像是在反复确认，随后才轻轻地贴在她的掌心。

    清天剑作为八品法器，其中的道痕禁制已被少蘅全数炼化，催动起来早就如臂使指，但是现在她却无法感知到一星半点的亲密。

    它由仙金奇石、万千珍料所铸，重有千万斤，她已是无法再度提起。

    但剑灵和少蘅终究是血脉相依，此刻轻吟一声，重归剑身，一层流光掠过，清天剑再度被少蘅提起，握在掌心。

    她面色无波，神色平静，心中却是涌起波涛。

    “我想不起来。”

    在凡俗时习得的经卷典籍和武艺书画，再到修行后习得的仙术秘法和丹符器阵，全部的一切明明都还在脑中，可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纱。

    撕不开，扯不烂，根本回忆不起来。

    而且因为前后的对比太过明显，少蘅能清楚地感知到如今头脑的‘钝’。

    或许不能说是钝，毕竟她从年幼时起就能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所以此刻哪怕是变成正常人的思维，也难免感到像是一辆马车的轴中被塞进石块，无法自如转动。

    少蘅只能沉下心，一点点地慢慢想，慢慢梳理。

    她的心中从未生出如此大的惶恐，哪怕是当年尚未踏上修行路、被赶出平南侯府的时候。

    毕竟少蘅太过清楚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资，她接受一切的失去，因为自己一直拥有东山再起的基石。

    待得半刻钟后，她喃喃自语。

    “从折仙咒化作的落仙咒，不愧是可杀仙人的诅咒。”

    被此咒所封印的，何止是她苦修五百余年得来的修为。

    少蘅的圣资和先天神通全部被封，与生俱来的天资和才思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落仙咒，打落凡尘。

    无双的才华全部消失，苦学的一切全部模糊。

    这就是绛珠的不成全。

    纵是仙人也会被其所封，此咒拥有超乎常理的力量，是忤逆规则的存在，当今的世上真的会有可以解咒的方法？

    “神来之音，点绛仙，绛珠……命劫。”

    “好狠。”

    命劫终现——

    落凡尘。

    少蘅心中难免发闷，涌动一股股无法压制的苦楚，纵是五百年来熬炼得如定海铁柱般的道心也在发生动摇。

    她觉得自己会流下泪来，但是面色始终平静，可惜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麻木。

    少蘅盘坐在地，长剑横在双膝上，没有其他动作，静静地宛如一尊石雕。

    她不知道过去多久，没有法力神识，想要从腕上的日月镯中取出一张计时符箓都办不到。

    只听得一声轻响，柔和的法力从玉石小屋外涌来，将少蘅从其中带离。

    再归外界，她发现原来自己已身在宗门的飞仙大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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