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迟来忠心，也是忠心

    山间云气被日光一点点驱散，崖外天色高远，风也比昨夜柔和了许多。

    天龙门山门前白沙帮众人的屍体被解决，那些侵入到泥土之中的血液也让这山门前依旧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後院之中，一方石桌临崖而设。石桌之上，一张棋盘静静铺开，黑白棋子错落其间，疏密有致。

    顾少安一袭墨衣独坐桌前，指间轻轻捻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神色平静。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一袭淡雅白裙的黄雪梅缓步靠近。

    阳光映照下，那张清丽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冰冷，只是眉宇之间，仍带着几分未曾散尽的疲态。

    顾少安擡起头，目光自棋盘上挪开，落在黄雪梅身上。

    下一刻，他擡手提起茶壶，给黄雪梅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杯，升起淡淡白气。

    黄雪梅走到石桌旁坐下，也不多言，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入喉，黄雪梅还未将茶杯放下，便感觉一股清凉的能量在她的体内扩散，一股在体内散开，另外一股则是一路之上在脑部徐徐回荡。

    在这能量的影响下，这数日来脑部的昏沉也减少了几分。

    愣了一下後，黄雪梅哪里不知是顾少安在这茶水中添加了一些其他的药物。

    对此，黄雪梅眼中不禁泛起一抹柔和。

    对於黄雪梅而言，顾少安最让她心动的，便是这种悄然间的关心。

    恍若春风一般，悄然无声的撩拨她的心弦。

    在茶水的作用下，黄雪梅眉宇也舒缓了几分。

    重新为黄雪梅的杯中续上了茶水後，顾少安方才开口道：「事情都安排好了？」

    黄雪梅轻轻点头。

    「差不多了。」

    说着，黄雪语气里罕见地多了几分无奈。

    「以前没想过，掌管一个门派，需要应对的事情竟然会这麽多，也难怪师父和师叔她们平日中不会让你去处理。」

    顾少安闻言，不禁笑了笑。

    「确实是如此，所以你这边也需要培养几个真正能够信得过且能帮你分担天龙门要务的心腹才是，以免影响了你自身的修炼。」

    成为一派之主，从来不是占着一个身份便足够了。

    门主二字，听着风光，可真落到身上，承担的却是一整个门派上上下下的运转与兴衰。

    便如这一次天龙门的事情，昨夜白沙帮虽已被解决，可那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山门之危解除之後，真正麻烦的，反而是後续一连串琐碎而复杂的事务。

    首先便是门内动荡。

    昨夜一战，天龙门那些原本便心思浮动的弟子和长老，有人临阵脱逃，有人被直接逐出门墙，也有人死在了黄雪梅手里，看似只是清理掉了一批不稳之人，可同样也让门中许多位置一下空了出来。

    这些空缺，必须尽快补上。

    再往後，便是弟子的重新招收与培养。

    天龙门势力范围内各个驻守点的人手分配，同样需要重新调整。

    哪些地方重要，哪些地方可以暂时收缩，哪些位置必须安插亲信，哪些旧人还能不能继续用，背後牵扯到的，不只是门内事务，还有附近江湖势力的态度与平衡。

    这些事情，看似琐碎，却件件都绕不开。

    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会影响整个天龙门接下来的局面。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由黄雪梅拍板。

    这些年，若非前面一直有灭绝师太、绝尘、绝缘等人替他挡着这些繁杂事务，哪怕是顾少安，也不得不分出不少心神去处理这些门派俗务。

    而一旦分心太多，修炼之上，便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

    武道一途，本就争的是时间，争的是心力，争的是那一口始终不散的精气神。

    若日日都陷在门中琐事里，再好的资质，再深的底蕴，也难免会被磨去一些锋芒。

    闻言，黄雪梅点了点头示意。

    随後，黄雪梅目光一转，落在了石桌上的棋盘上。

    顾少安在天龙门的这些时间，她已经不止一次见顾少安独自坐在这里对弈。

    起初她还未太在意，可次数多了，也难免有些疑惑。

    黄雪梅看着那黑白交错的棋局，开口问道：「这几日观你多是一人对弈，这棋局难道有问题？」

    闻言，顾少安摇了摇头。

    「棋局没问题，不过是以棋观心罢了。」

    说着，他擡手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落下。

    崖边清风吹过，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幅画面都显得安静而深远。

    黄雪梅闻言，眉头轻挑，眼中多了一抹不解。

    顾少安见状，继续说道：「所谓下士下棋为吃子，中士下棋为占地，上士下棋为悟道」

    。

    「武学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只是到了不同层次，修炼的方法自然也会不同。」

    说到这里，顾少安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之上，眸光渐渐深了几分。

    「若是寻常武者，修炼多半还是以苦练为主，打磨筋骨，锤链真气，精研招式，一步一步积累底蕴。」

    「可到了我如今这一步，底蕴、功力、招法，都已不是最缺的东西。」

    「再往上走，便不只是单纯求一个苦修了，而是要去悟。」

    「於我而言，这棋盘上的已经不单单只是简单的黑白棋子，每一子落下，都是局，每一局演变，都是势。」

    「黑白交锋之间，有攻伐，有进退，有取舍，有生死，也有天时、地利与人心。

    2

    「看似是在下棋，实际上，是我在与自己博弈。」

    顾少安的话虽然不难理解，但想要做到这一步，绝非易事。

    黄雪梅虽然会下棋，但在棋艺上算不上出众，更别说理解顾少安如今在棋艺上的造诣。

    因此，面对顾少安所言，黄雪梅也只能似懂非懂的点头示意。

    将黄雪梅的神情收入眼中，顾少安笑道：「武道之途万千，这样的方法只是适合我自己，你也无需过多去想，若未来你有兴趣钻研棋道，到了一定水准之後自然能够领悟这些，现在无需去想。」

    黄雪梅颔首示意後转开话题道：「再过几日待我将天龙门剩下的事情处理好了後，便可以动身前往少林了。」

    顾少安笑道：「行。」

    言语间没有半点焦急催促。

    看着对面的顾少安，梅绦雪眼神渐柔，心中只觉无比踏实。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李富到了院外先远远对着黄雪梅行了一礼。

    黄雪梅见此，只是随意擡了擡手。

    李富这才上前，来到石桌前，再次对着黄雪梅与顾少安各行一礼，随後才开口道：「小姐，方才山下来了几个人，说是求见顾公子。」

    「找我的？」

    顾少安眉梢微动，目光从棋盘上擡起，思绪也随之转动。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上官金虹。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距离上官飞的事情过去并不算久，就算消息传得快，上官金虹最多也只是刚刚得知，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便亲自赶来。

    略一沉吟，顾少安便开口道：「有劳富伯将人带上来。」

    李富躬身应下，旋即转身离去。

    黄雪梅侧头看了顾少安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顾少安只是微微摇头示意。

    黄雪梅见状，也只得将心中好奇暂且压下，静静等候。

    一炷香後，李富去而复返。

    在他身後，还跟着三道身影。

    那三人皆披着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让人看不清其真容，只能从步伐和气息中判断出，这几人皆非寻常之辈。

    「顾公子，人已经带到。」

    李富说完，便退到一旁，转身离去。

    等李富走远，为首那人这才缓缓擡手，将头上的黑袍兜帽掀了下去，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容。

    嘴角带笑，眉眼柔和。

    在他身後，另外两人也随之取下黑袍，面容同样阴柔，却透着几分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沉静。

    顾少安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原来是曹督主，请坐。」

    曹正淳连忙躬身，笑着道：「顾公子面前，老奴岂有坐的份。

    9

    他语气恭顺，没有半点倨傲。

    他是宦官，最清楚这天下的权势究竟握在谁手里。

    旁人或许还要忌惮朝廷中那些明面上的名头，可曹正淳却知道，如今真正执掌局势的，表面看似是上官金虹，实则却是面前这位顾少安。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摆架子的心思。

    顾少安将曹正淳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微微一笑，面上却平静如常。

    下一刻，他擡指轻点桌面。

    一缕无形劲气顿时自指尖迸出，卷起桌边一个空杯，稳稳送到了曹正淳面前。

    与此同时，茶壶微斜，一道清澈水流也被无形气劲牵引而出，准确落入杯中。

    这一手看似随意，却将内劲控制得分毫不差。

    曹正淳目光一凝，心中更是暗自一凛，连忙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老奴多谢顾公子赏赐。」

    他浅饮一口茶後，方才放下茶杯。

    还未等顾少安开口，曹正淳便已主动说道：「今日老奴过来，是有一事想要向顾公子禀报。」

    随後，曹正淳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纸条，小心放到桌上，而後将其展开。

    顾少安与黄雪梅的目光同时落下。

    纸条上，几行小字清晰映入眼帘。

    少林控制上官飞联合白沙帮针对黄雪梅，意图以上官飞之死挑起金钱帮与顾少安争斗，後欲推朝廷入局，袭杀顾少安。

    黄雪梅看完，眼神微微一冷。

    顾少安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一品。

    「消息从何处得来的。」

    曹正淳在宫中沉浮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眼见顾少安如此平静，他心头反倒微微一沉，随即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多年前，老奴执掌东厂之後，便暗中搜罗了一些人手，送入江湖各大一流势力，以及武当、少林之中充作眼线。」

    「送入少林的有二十人，如今都已是空字辈的人物。」

    「这消息，便是其中一人，空相传回来的。」

    听到这话，一旁的黄雪梅眉心微动。

    曹正淳执掌东厂已近二十年，若按他所说，二十年前便已在江湖各大势力布下眼线，那便意味着，天龙门之中，必然也曾有过东厂的人。

    似是看出了黄雪梅所想，曹正淳随即又道：「黄姑娘放心，早两年前，老奴便已经将天龙门的眼线撤走了。」

    黄雪梅神色微动，几乎立刻想到两年前天龙门失踪的那五名长老，目光顿时更深了几分。

    顾少安对此却并不意外。

    东厂职责之一，便是监管江湖。

    曹正淳本人又心机深沉，手段老辣，执掌东厂多年，若说没有半点布置，反倒不正常。

    顾少安放下茶杯，淡声道：「消息我收到了。你对这件事，怎麽看。」

    曹正淳闻言，连忙再次躬身。

    「老奴只是将知晓之事禀报给公子，岂敢越俎代庖。

    态度谦卑至极。

    不得不说，能够将谄媚做到不惹人厌烦的份上，也难怪曹正淳能够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顾少安见状，轻轻点了点头。

    随後，他缓缓开口道：「此事背後的主使，我早已经知道了。」

    曹正淳闻言，并不意外。

    方才见顾少安对纸条上的内容反应平静，他心中便已有所猜测。

    就在这时，顾少安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迟来忠心，也是忠心。曹公公能在百忙之中跑这一趟，我也不便让你白跑。」

    说话间，顾少安已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

    下一瞬，他擡手一挥。

    一道剑气骤然进发，精准切下曹正淳身後那人黑袍上的一角。

    布料尚且还在半空飘落，数道细密剑气便已凝空而生，接连穿过那块布料。

    等到最後一道剑气掠过，残余劲力正好推动着那块布料，缓缓落入曹正淳手中。

    曹正淳低头看去，神色顿时一变。

    只见那块布料之上，竟已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而那些小孔彼此勾连，赫然组成了一道道药材名称，以及详细的煎煮之法。

    这时，顾少安屈指轻弹。

    手中丹药破空而出，稳稳落向曹正淳。

    曹正淳本能擡手接住，一手拿着布料，一手托着丹药，脸上已满是疑惑。

    顾少安的声音，便在此时轻飘飘传来。

    「那药方上的药，服用一个月後，再服下这枚药丸，可让曹公公重回男儿之身。」

    这一句话落下，曹正淳脸上的茫然霎时间褪得乾乾净净，目光死死盯住手中的布料与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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