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南洋棋局启新篇

    崇祯七年七月十五，马六甲。

    硝烟散尽后的港口正在重建，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味。郑芝龙站在修缮过的荷兰要塞瞭望塔上，俯瞰着这座刚易主的枢纽。港内，十一艘俘获的荷兰战舰正在改装，工匠们拆下橘白蓝三色旗，换上大明日月旗；岸上，明军正在清理废墟，修筑新的炮台。

    “王爷，战果清点完毕。”施琅呈上文书，“缴获的十一艘船，六艘可修复使用，五艘损毁严重只能拆解。火炮可用者一百三十门，火铳两千七百杆。荷兰俘虏一千八百人，其中愿归化者四百二十人，多为水手工匠。”

    郑芝龙接过文书，目光落在“归化者”的数字上：“四百二十人……比预想的多。这些人要妥善安置，愿留水师的编入各船，工匠送去台湾或福州工坊。告诉他们，只要诚心归附，三年后可接家眷来大明。”

    “是。”施琅顿了顿，“不过范·德·海登逃回了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必会报复。据俘虏交代，巴达维亚还有战舰二十艘，士兵四千。若倾巢而来……”

    “他们不敢。”郑芝龙摇头，“荷兰在东方不止马六甲一处据点，锡兰、班达群岛、摩鹿加都需要兵力防守。真调集主力来攻马六甲，其他地方就空虚了。况且——”

    他望向港口外停泊的大明舰队：“咱们有三十五艘战船，新缴六艘，共四十一艘。加上马六甲要塞的火炮，防守绰绰有余。荷兰人擅长海战，不擅攻城。真要来，咱们以逸待劳，胜算更大。”

    正说着，杨耿引着几个人登上瞭望塔。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华人，身着绸衫，气质儒雅。

    “王爷，这位是马六甲华商总会会长陈启沅老先生。”杨耿介绍，“陈会长祖籍泉州，在马六甲经商三十年了。”

    陈启沅躬身行礼：“草民陈启沅，拜见靖海王。王爷收复马六甲，驱逐红毛鬼，实乃我海外华人之幸！”

    “陈会长请起。”郑芝龙扶起老人，“本帅初来乍到，还需仰仗本地华人支持。会长在马六甲三十年，想必熟知此地情势。”

    陈启沅感慨道：“不瞒王爷，荷兰人占据马六甲四十年，苛税重赋，华商苦之久矣。仅人头税一项，华人就比土著多交三成。更可恨的是，荷兰人垄断香料贸易，压低收购价，华商利润微薄。如今王爷来了，咱们总算能挺直腰杆了。”

    “既如此，本帅有几件事需会长协助。”郑芝龙正色道，“其一，组建‘马六甲华商护卫队’，从华人青壮中选拔三百人，由明军训练，协助维持治安。其二，统计华商资产，朝廷将颁发‘特许商凭’，凭此证关税减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联络南洋各埠华商，宣传大明新政。”

    陈启沅眼睛发亮：“王爷放心，这三件事草民必竭力办妥！只是……荷兰人虽败，但葡萄牙人在澳门、西班牙人在吕宋，都虎视眈眈。王爷需早做防备。”

    “本帅明白。”郑芝龙点头，“所以需要华商做耳目。凡各埠动向，及时报来，朝廷必有重赏。”

    送走陈启沅，苏丹曼苏尔沙又派人来请。郑芝龙来到王宫，发现除了苏丹，还有几位阿拉伯商人和印度商人代表。

    “尊敬的王爷，”曼苏尔沙介绍，“这几位是来自阿拉伯的易卜拉欣先生，印度的拉贾先生。他们都久居马六甲，是本地商界领袖。”

    易卜拉欣操着带口音的汉语：“王爷，我们阿拉伯商人往来东西方数百年，最看重商路安全。荷兰人贪婪，常无故扣押货物，征收高额‘保护费’。若大明能确保商路畅通，我们愿全力支持。”

    拉贾也道：“印度商人也是如此。只要公平交易，我们愿与大明通商。”

    郑芝龙心中明悟：这些商人不在乎谁统治马六甲，只在乎生意能否做下去。他当即承诺：“诸位放心，大明水师来此，正是为护商路，平海盗。从即日起，马六甲实行新税则：所有商船按货物价值征税，一律百分之五，不再有人头税、泊位费等杂税。大明宝钞可在港内自由兑换，汇率固定。”

    这是重大利好。商人们交换眼神，纷纷点头。

    “另外，”郑芝龙补充，“本帅将组建‘马六甲海事会’，由大明、苏丹、华商、阿拉伯商、印度商各出代表，共商港务。凡涉及税收、治安、贸易纠纷等事，皆由海事会商议决定。”

    分权共治，利益均沾。这提议让各方都满意。

    七月十八，郑芝龙在海事会第一次会议上，宣布成立“南洋都督府”，自任都督，施琅、杨耿为副都督。都督府下设水师、陆师、民政、商税四司，开始系统管理马六甲事务。

    与此同时，北京，文华殿。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从马六甲发回的奏章，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徐光启、海文渊、沈廷扬等重臣分坐两侧，都在等待皇上决断。

    “郑芝龙做得好。”朱由检放下奏章，“马六甲已定，南洋棋局活了。现在该咱们落子了。”

    他走到巨幅南洋地图前：“诸位，马六甲是咽喉，但光有咽喉不够，还要有腹地。朕决定，设立‘南洋宣慰使司’，统辖马六甲、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等地华埠。郑芝龙兼首任宣慰使，有权任命官吏、征收赋税、调度水师。”

    徐光启沉吟：“陛下，如此放权，是否……”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朱由检道，“南洋距京师万里，事事请示岂不误事？郑芝龙忠心可用，又有能力，朕信他。”

    海文渊道：“财政方面，马六甲关税预计年入可达五十万两。但初期建设投入巨大，至少需一百万两。”

    “钱从哪来，海卿可有良策？”

    “臣有三策。”海文渊早有准备，“一，发行‘南洋开发债券’，年息六厘，向江南、福建商贾募资。二，授权南洋都督府发行‘贸易银票’，与大明宝钞挂钩，方便商贾结算。三，也是最关键的——尽快打通日本、朝鲜商路。日本产银，朝鲜产铜，都是铸币所需。”

    朱由检点头：“准。但日本锁国，如何打通？”

    沈廷扬出列：“陛下，日本虽锁国，但需要中国的丝绸、瓷器、药材。咱们可以有限开放对日贸易，用货物换金银。另外，日本西南诸藩对幕府不满，可暗中联络，许以贸易特权，分化其内部。”

    “好，此事交你办。”朱由检道，“但要记住，对日贸易必须控制，火器、铁料、书籍等禁运。日本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他又看向地图上的巴达维亚：“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郑芝龙奏报，范·德·海登逃回后，巴达维亚正在集结兵力。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徐光启道：“臣以为，当分化瓦解。荷兰的敌人不少：西班牙、葡萄牙与其争夺香料群岛，英国东印度公司也开始插足东方。咱们可联络西班牙、葡萄牙，许以贸易优惠，共同对付荷兰。”

    “英国呢？”

    “英国刚来东方，势力尚弱。但其船坚炮利，不可小觑。臣建议，准许英国商船在广州贸易，但限制其船数、货量。让他们与荷兰狗咬狗。”

    朱由检眼中闪过精光：“此计大妙。传旨：命礼部派使臣前往澳门、马尼拉，与西班牙、葡萄牙结盟。告诉郑芝龙，若荷兰来攻，不必死守马六甲，可诱敌深入，在海上决战。咱们的蒸汽船，该派上大用场了。”

    七月二十，辽东，归化城。

    李自成接到北京密旨时，正在视察新垦的农田。黄河水通过新修的水渠流入田间，秧苗青青，长势喜人。屯田兵在田埂上休息，见辽王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都歇着吧。”李自成摆手，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这土真肥，秋收时亩产两石应该不难。”

    赵率教笑道：“何止两石，宋主事说了，河套黑土肥沃，若精耕细作，亩产三石也有可能。十万屯田兵，每人种二十亩，秋收就是六百万石粮食。归化城自给自足绰绰有余，还能支援宣府、大同。”

    “好！”李自成心情舒畅，这才拆看密旨。看完后，神色凝重起来。

    “王爷，皇上有什么旨意？”

    “皇上命咱们防备准噶尔。”李自成沉声道，“巴图尔珲台吉已集结三万骑兵，动向不明。皇上判断，其可能东侵河套，或南下青海。命咱们加强戒备，必要时可先发制人。”

    赵率教皱眉：“三万骑兵……咱们新军虽有三万，但骑兵只有五千。若准噶尔真来，野战恐不利。”

    “所以不能让他们来。”李自成道，“传令：派使臣前往喀尔喀，警告车臣汗，若敢放准噶尔过境，大明必讨之。再派使臣去哈密，联络当地回部，许以贸易优惠，请他们监视准噶尔动向。”

    “另外，”他补充道，“从沈阳调一千支火铳、二十门火炮来，加强归化城防。再调两千骑兵，驻防贺兰山口——那里是河套西大门，必须守住。”

    正说着，宋应星匆匆赶来，满脸兴奋：“王爷！归化机器局第一台‘河套式’蒸汽机试制成功了！虽然只有四十马力，但全用本地煤铁，成本只有北京的一半！”

    李自成精神一振：“走，看看去！”

    机器局内，一台崭新的蒸汽机正在运转。与北京的不同，这台机器结构更简洁，许多部件用铸铁代替锻钢，虽笨重些，但耐用易修。

    “好！”李自成赞道，“立即量产，先造十台。五台用于矿山抽水，三台用于工坊动力，两台……本督另有用处。”

    “王爷想做什么？”

    “造蒸汽抽水机，但不是抽水，是抽油。”李自成道，“延长油田那边，现在还是人工提油，效率太低。有了蒸汽机，可打深井，建输油管道。石油用处大，照明、润滑、甚至……可做燃料。”

    宋应星眼睛一亮：“王爷高见！石油燃烧比煤更烈，若用于蒸汽机，效率可提升！”

    “这事你抓紧办。”李自成道，“另外，派人勘探河套矿产。本督不信，这么大一片土地，只有煤和铁。”

    七月二十五，江南，苏州。

    李信站在新落成的“苏州海事学堂”前，看着第一批三百名学员入学。这些学员半数是商贾子弟，半数是水手、工匠子弟，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学堂教授航海、测量、造船、贸易等实务，学制三年，毕业后可入水师或海外贸易公司。

    “总督大人，按您的要求，学堂开设了泰西语、阿拉伯语、马来语课程。”学堂山长禀报，“只是师资难觅，尤其泰西语，懂的人太少。”

    “从澳门请。”李信道，“葡萄牙传教士、商人，重金聘请。告诉他们，只要诚心教学，朝廷可授予官职。”

    “是。”山长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学员中有二十多名女子，都是商贾家眷，想学记账、货殖。是否……”

    李信沉吟片刻：“可。但需分班教学，男女有别。告诉她们，学成后可在自家商号任职，也可入官办工坊做账房。朝廷用人，唯才是举，不论男女。”

    正视察间，沈万金匆匆而来，面色焦虑：“总督大人，出事了！”

    “何事？”

    “海外贸易公司首航商队，在吕宋海域遭风暴，五艘船沉没，货物损失价值三十万两！”沈万金递上急报，“更糟糕的是，生还船员说，看到有船趁乱劫掠落水货物，疑似……荷兰船伪装的！”

    李信脸色一沉：“消息确凿？”

    “生还者中有人认得荷兰船样式，且劫掠者用荷兰语呼喊。只是当时风大浪急，看不太清。”

    “传令：立即组织救援船队，前往吕宋搜救幸存者。同时，奏报朝廷，请旨严查。”李信握紧拳头，“若真是荷兰人所为，这就是宣战！”

    七月二十八，北京，乾清宫。

    朱由检接到吕宋海难奏报时，正在审阅“镇海号”的设计图。薄珏在一旁讲解，汤若望补充细节。

    “陛下，这是按您要求修改后的设计。”薄珏指着图纸，“舰长四十五丈，宽九丈，三层炮甲板，预设火炮一百四十门。动力采用四台三百马力蒸汽机，理论航速可达十节。但……造价预计需八十万两，建造周期三年。”

    朱由检正要开口，王承恩匆匆进殿呈上急报。看完后，他沉默片刻，将奏报递给薄珏。

    薄珏阅后大怒：“荷兰人欺人太甚！劫掠落难商船，禽兽不如！”

    “是不是荷兰人，还需查证。”朱由检冷静道，“但这是个信号——马六甲一败，荷兰人不敢正面交锋，改用这种卑劣手段。传旨郑芝龙：加强南洋商路巡逻，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查。再传旨福建、广东水师：即日起，所有出海南船必须结队，由战船护航。”

    他起身踱步：“不过，这也给咱们提了醒——南洋商路漫长，处处设防不可能。必须有更快、更强的战舰，才能震慑宵小。”

    “陛下是说……”

    “‘镇海号’要加快。”朱由检斩钉截铁，“传旨：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户部拨三十万两，全力支持建造。工部、格物院所有资源优先保障。朕要两年内看到它下水！”

    “臣领旨！”薄珏激动道。

    朱由检又看向南洋地图：“荷兰人这招狠毒，但也是机会。传旨礼部：以‘劫掠商船、残害生灵’为由，向荷兰东印度公司发出最后通牒——限期一月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否则大明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同时，将这通牒抄送西班牙、葡萄牙、英国等国使团。”

    徐光启会意：“陛下这是要将荷兰孤立？”

    “对。”朱由检冷笑，“让泰西各国看看，谁才是南洋秩序的破坏者。咱们占据道义高地，将来行事就名正言顺了。”

    八月初一，马六甲。

    郑芝龙接到圣旨和吕宋海难通报后，立即召集军事会议。

    “王爷，荷兰人这是试探。”施琅分析，“若咱们忍了，他们会得寸进尺；若咱们反应过度，又可能落入圈套——巴达维亚那边巴不得咱们分兵四处，他们好集中兵力攻一点。”

    杨耿道：“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荷兰商船也走南洋各线，咱们也劫他几艘，看谁先受不了。”

    郑芝龙摇头：“不可。皇上旨意很明确：要占据道义高地。咱们若也劫掠，就和荷兰人一样了。”

    他沉吟片刻：“这样，舰队分作三队：一队十艘船，由杨耿率领，巡逻吕宋至婆罗洲航线，保护商船；二队十五艘船，由施琅率领，驻守马六甲，防备荷兰主力；剩下的随本帅机动，哪里需要去哪里。”

    “另外，”他补充道，“发布‘海盗悬赏令’：凡提供海盗线索者，赏银百两；凡擒获海盗者，按海盗船只价值赏三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那些海盗内讧去。”

    “妙计！”众将赞道。

    八月初五，南洋各埠都贴出了大明水师的悬赏令。更引人注目的是，马六甲海事会宣布：凡在海事会注册的商船，皆可购买“海难保险”——若遭海盗或海难损失，海事会按货值赔偿五成。

    这举措让商贾们安心不少，纷纷注册。短短十日，注册商船就达三百余艘，保费收入十万两。

    消息传回巴达维亚，总督范·德·迪门气得摔了杯子。

    “明国人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他对范·德·海登怒吼，“商船都去注册保险，谁还交咱们的保护费？”

    范·德·海登苦笑：“总督，更麻烦的是，西班牙、葡萄牙已私下表示，愿与大明合作。英国人也态度暧昧。咱们……被孤立了。”

    “那就打！”范·德·迪门拍案，“集结所有战舰，进攻马六甲！让明国人知道，南洋还是荷兰的天下！”

    “可明军有那种蒸汽船，还有连发火铳……”

    “那就夜战！”范·德·迪门眼中闪过狠厉，“月黑风高时突袭，他们的火炮再厉害，看不见目标也是废物！”

    南洋的天，又要变了。

    而此刻的北京，朱由检站在皇极殿前，望着秋日晴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如今的大明，已有底气迎接任何挑战。

    海洋之路，虽险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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