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幡来！

    天穹之上，一片死寂。

    关四海爆碎成的飞灰，仍在虚空中飘散。

    点点金色余韵，如同最後的叹息，在罡风中迅速黯淡、湮灭，最终彻底归於虚无。

    而那道负手而立的深蓝身影，依旧静静立於原地。

    深蓝道袍纹丝不动，墨发垂落如瀑，面容平静得如同万载古井。

    仿佛刚才那一瞬灰飞烟灭的，不是霸宗代掌教，不是中原正道四大巨擘之一。

    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双青金浩瀚的眼眸，甚至没有多看那飘散的飞灰一眼。

    他就那麽静静地立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天穹之上，那一道道凝固如雕塑的身影。

    三思真人、九梨娘娘和转轮真人的目光凝成针尖。

    他们见过齐运出手那一记【斩立决】镇杀阴府真人时，他便在场。

    可那一次，死的不过是筑基中期的真人。

    虽震撼，却还在理解范畴之内。

    而这一次————

    是大真人。

    是与他们同境界的、聚得两昧、只差一步便可叩问真君门槛的大真人！

    真人与大真人，虽同为筑基，却是天壤之别。

    筑基真人，不过是在筑基天中挂上自己的道基，如同繁星之於夜空，多一颗少一颗，无伤大雅。

    可大真人不同两昧已聚，只差一枚契合的道果，便可求得金性，跃升真君。

    从此高悬於岁月长河之上，俯瞰纪元更叠。

    那是何等遥远的距离？

    那是从凡人到筑基的千百倍之遥！

    可就是这样一方巨擘，就是那尊足以让整个中原正道都为之侧目的大真人。

    在齐运手下，连一招都没有走完。

    九梨娘娘凤眸之中，火光剧烈跳动。

    她身後那九头赤金鸾鸟，此刻尽数匍匐於虚空，头颅低垂，翎羽紧收，连一声长鸣都不敢发出。

    转轮真人周身灰雾剧烈翻腾，那双幽绿的眸子疯狂闪烁。

    他想说什麽，想骂什麽，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啃啃的气音。

    东海龙宫太子那万丈龙躯盘踞虚空，龙目之中，那两轮青色烈阳此刻剧烈跳动。

    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虽然那半步极其细微，却足以说明一切。

    北海龙宫太子面容依旧冷峻，可那缠绕周身的幽蓝寒流，此刻却在微微震颤。

    南海龙宫太子脸上那抹桀骜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麽都发不出来。

    齐运能杀得了关四海。

    那就能杀得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钻入了在场每一位大真人的心神深处。

    换做他们，对上关四海，谁敢说有取胜的把握？

    那具天地灭而我不灭的肉身，那足以撕裂虚空的拳力。

    没有人敢说。

    可就是这样一尊存在，在齐运手下，连一息都没有撑过。

    真君之下————

    真君之下————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所有大真人心头：

    真君之下，第一魔头！

    这个词，他们从未想过会用在一个筑基境修士身上。

    可此刻，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的深蓝身影，他们竟觉得再贴切不过。

    齐运微微擡眸。

    那青金浩瀚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天穹之上每一道僵立的身影。

    三思真人的凝重，九梨娘娘的惊惧，转轮真人的阴冷，三位龙宫太子的忌惮—尽收眼底。

    他微微昂首，目光带起一丝俯瞰。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杀戮永远比任何方式都更直接有效。

    接下来—

    他正要开口，打算借着这股威势，继续稳固上风，逼迫正道做出更多退让。

    然而就在此时。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浩然圣地阵营深处响起。

    那叹息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後的释然与沉重。

    如同一位垂暮的老者，终於做出了某个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决定。

    皇甫千秋，缓缓擡起手。

    掌心一翻。

    一枚古卷，自他掌心浮现。

    那古卷不过尺许长短，通体呈淡黄色，边缘已有些许磨损，仿佛经历过无数岁月的洗礼。

    卷面之上，隐隐可见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极小，却散发着温润而永恒的光芒。

    皇甫千秋望着掌中这枚古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之中，有敬畏，有不舍，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随即，他擡手一扬。

    那枚古卷，腾空而起！

    「哗啦啦！！！」

    古卷在半空中骤然展开！

    那展开的声音，不是寻常纸张翻动的声音，而是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如同万古长河奔涌，如同无数圣贤同时开口诵经！

    一卷，两卷，三卷————

    那古卷仿佛没有尽头，在半空中不断延伸、展开！

    十丈，百丈，千丈！

    最终，它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无边无际的恢弘长卷！

    长卷之上，无数文字光芒万丈！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大道，一种道理，一种历经万古而不灭的浩然正气。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无数圣贤文章，无数儒家精义，化作郎朗诵读之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声音之宏大，之浩然，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阴邪污秽都涤荡乾净。

    而就在这朗朗读书声之中——

    那长卷之上，那无数文字光芒之中，一道又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最先走出的，是一位身着古朴儒袍的老者。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卷竹简，眼神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紧接着，第二位走出，是一位中年文士，腰悬长剑，眉宇间透着凛然正气。

    第三位，是一位垂暮老妪，手持戒尺，周身散发着教化万民的庄严气息。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一道，又一道，又一道————

    那些身影，从那文字光芒之中，源源不断地走出！

    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魁梧，有的清瘦；有的持书，有的佩剑；有的低眉垂目，有的昂首望天。

    但他们身上，都散发着同一种气息。

    那是一种浩然、庄严、历经万古而不灭的大真人气息！

    「众圣先贤？！」

    转轮真人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双幽绿的眸子骤然瞪大，周身灰雾剧烈翻腾，几乎要炸开！

    「呸！这群不要脸的——又来这招！！」

    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憋屈。

    众圣先贤！

    儒道堪称「玩赖」的一道法门！

    此法玄妙至极，儒道真君可藉此法门将自己的一缕精气神，以文章的形式保留下来。

    这些文章经由天下众生诵读，民心所向，香火供奉，便可流芳百世，凝聚成形。

    最关键的是。

    这些由文章中走出的「众圣先贤」，虽是真君手段所化，却因没有果位假持，够不上真君位格！

    所以真君不能以「逾规」为由，出手阻拦！

    而自儒道诞生以来，这【众圣先贤】之法，已经传承了何等漫长的岁月？

    一代，两代，十代，百代————

    那些文章，一篇，两篇，十篇，百篇————

    那走出的身影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转轮真人擡起头，望着那天穹之上，那还在源源不断从光芒中走出的身影，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五十道————

    八十道，九十道，一百道————

    整整—

    上百道！

    上百道散发着大真人气息的身影！

    他们静静立於那天穹之上，立於那浩然长卷之前，立於那朗朗读书声之中。

    有的低眉垂目，仿佛还在沉吟文章；

    有的昂首望天，仿佛在看这万古之後的世道：

    有的静静望着下方，眼神温和而深邃，仿佛在看一群不听话的後辈。

    上百道身影，上百种姿态，上百道目光—尽数落在那道负手而立的深蓝身影之上。

    天穹之上，罡风骤停。

    那朗朗读书声，依旧回荡。

    然而那声音之中，此刻已多了几分审判的意味。

    齐运微微擡眸。

    那双青金浩瀚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上百道身影，那上百道大真人的气息。

    「真君法意，经由万众民心，不断加固，不断升华，甚至压过了天地岁月长河的冲刷。

    此等圣物，齐某真是受之有愧。」

    听到齐运的话，儒王皇甫千秋心头猛然一紧，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

    齐运大手一伸，浩瀚道意冲霄而起。

    「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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