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夏至

小说: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6276更新时间 : 2026-06-19 00: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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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陶邑就醒了。百姓们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下地干活,趁着清晨的凉爽多干一些。等到日头毒起来,就该歇了,躲进树荫下、屋檐下,摇着蒲扇,喝着凉茶,等傍晚再继续。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早起的农人。

    田野里,粟苗已经抽穗了,淡绿色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豆子结荚了,扁扁的,嫩嫩的,再过几天就能摘下来吃。瓜地里,西瓜已经长到拳头大,躺在藤蔓间,等着太阳把它们晒甜。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穿着一身细麻夏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办个夏收假。”他把竹简递过来,“让大点的孩子回家帮忙收麦、摘豆、摘瓜。小的留下继续读书。”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让孩子们回去帮几天忙。忙完了再来。”

    田文笑了。

    “那我这就去告诉陈先生。”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长了些: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着白先生在即墨城里城外走了走,看了看。齐国真的乱了。田恒和田昭两派争权,谁也不管百姓死活。赋税重,徭役多,很多人活不下去,逃往他国。

    我看到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还要被拉去修城墙。他儿子战死了,孙子还小,家里只有他一个劳力。他被拉走那天,他孙子在后面追着哭,追了很远,直到摔倒在地上。

    我把他孙子扶起来,送回家。给他留了点钱。

    舅舅,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想做更多。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我只有一颗心,一颗想做事的心。

    白先生说,让我别急。他说我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他说,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会长大的。”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我怕他心软,被人利用。”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收拾东西。陈先生站在门口,一个个叮嘱着,让大点的孩子回家帮忙干活,让小点的孩子明天按时来上学。

    阿毛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看见范蠡,他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范大夫!”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阿毛,回家帮奶奶干活?”

    阿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奶奶腿不好,我回去帮她摘豆子。”

    范蠡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去吧。”

    阿毛咧嘴一笑,转身跑回队伍里。

    陈先生一声令下,孩子们排着队,往各自的家走去。

    范蠡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六月十八,晴。

    杜衡要回来了。

    消息是墨回派人送来的。信上说,杜衡已经考完试,学堂放了半个月假。他亲自送杜衡回陶邑,约摸三日后到。

    西施接到信,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会儿去厨房看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去杜衡的房间收拾床铺,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仿佛杜衡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眼前。

    范平也跟着她跑进跑出,嘴里喊着“表哥要回来了”,喊得满院子都知道。

    姜禾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红了。

    一颗颗,一串串,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红光。有的熟透了,落在树下,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范郎,”西施跑过来,拉着他,“你说,杜衡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不知道。”

    “那你说,他会不会带朋友回来?”

    “不知道。”

    “那你说……”

    范蠡握住她的手。

    “等他回来,不就知道了?”

    西施点点头,笑了。

    六月二十一,黄昏。

    杜衡回来了。

    马车停在猗顿堡门口,墨回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掀开车帘。杜衡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

    他长高了。

    也瘦了些。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他跑进院子,先扑进范蠡怀里。

    范蠡抱着他,眼眶发热。

    “回来了。”

    杜衡点点头,又扑进西施怀里。

    西施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瘦了。一定没好好吃饭。”

    杜衡摇摇头,笑了。

    “吃了。天天吃。”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回来了!”

    杜衡蹲下身,抱起他。

    “我回来了。”

    范平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大黄也跑过来,围着杜衡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墨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范兄,你这院子,真热闹。”

    范蠡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进屋坐。喝一杯。”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西施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炒豆角、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范平吃得满嘴流油,杜衡也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讲郢都的事。

    “学堂的先生很严,但教得好。同窗们也好,有几个和我成了朋友。郢都城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回来。”

    西施给他夹菜,眼里满是心疼。

    “多吃点。瘦了。”

    杜衡点点头,继续吃。

    范蠡看着他,问:“还想回郢都吗?”

    杜衡想了想,点点头。

    “想。但更想回来。”

    范蠡笑了。

    “那就两边跑。读书的时候去郢都,放假了回来。”

    杜衡眼睛一亮。

    “真的?”

    范蠡点点头。

    “真的。”

    杜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月光如水。

    六月二十一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了。

    七月,夏天还在。

    秋天,快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小暑

    六月二十五,小暑。

    热气一天比一天重了。

    太阳晒得城墙上的砖石发烫,晒得城外的土地开裂,晒得人稍微动一动就满头大汗。但农人们顾不得这些——粟要灌浆,豆要结荚,瓜要成熟,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盐场那边,新库房快建好了。”他把竹简递过来,“再有三五日就能用。今年的盐,有地方存了。”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田监官让我问您,今年的夏税,怎么收?”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减半。战乱刚过,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屈由一怔:“减半?那国库……”

    “国库的事,我来想办法。”范蠡道,“先把百姓稳住。”

    屈由点点头,抱拳道:“是。”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旁边还放着一盆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杜衡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他回来四天了,天天不是练箭就是读书,偶尔带范平玩一会儿。这孩子,比去年沉稳多了。

    姜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范郎,齐国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是公子阳生的笔迹: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着白先生去了几个地方。我们去了乡下,看了那些逃难的人;去了海边,看了那些被水师抓去当兵的渔民;去了城里,看了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小贩。

    舅舅,我心里难受。

    我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街上卖他自己编的草鞋。他父亲被抓去当兵,死在外面;母亲病重,没钱抓药。他一天编五双草鞋,卖的钱只够买一碗粥。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他跪下来给我磕头,我拉都拉不起来。

    舅舅,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一个人一碗粥,也是好的。

    白先生说,让我把这些都记下来。将来有一天,若我能做点事,这些就是我的本钱。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也会好好记着。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长大。”

    姜禾轻声道:“可长大,太苦了。”

    范蠡握住她的手。

    “苦,才能长得结实。”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挂着汗珠,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范蠡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六月底,天更热了。

    城外的粟田里,粟穗已经灌满了浆,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豆田里,豆荚鼓鼓的,有的已经开始变黄。瓜地里,西瓜躺了一地,大的有十几斤,小的也有几斤。

    农人们更加忙碌了。白天要干活,晚上要看瓜,防止野猪来糟蹋。有人在地头搭了窝棚,日夜守着。累了就躺一会儿,渴了就啃个瓜,饿了就啃个干粮。

    范蠡带着杜衡,去地里看那些守夜的人。

    “舅舅,”杜衡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睡?”

    范蠡指着那片瓜地:“这些瓜,是他们一年的指望。卖了钱,能买粮,能交税,能给娃交学费。被野猪糟蹋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杜衡沉默。

    他望着那些窝棚,望着那些守在窝棚里的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舅舅,”他忽然问,“我能做点什么?”

    范蠡转头看他。

    杜衡的目光认真而坚定。

    “我想帮他们。”

    范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能。”

    “做什么?”

    范蠡指着那片瓜地:“明天,带几个人来,帮他们摘瓜、装车、运到集市上去卖。”

    杜衡眼睛一亮。

    “好!”

    七月初一,杜衡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去地里帮忙了。

    他们天不亮就起来,赶到瓜地,和农人们一起摘瓜。大的小的,熟的生的,一筐筐装好,抬到牛车上。然后赶着牛车,去城里的集市上卖。

    范平也要去,被西施拦住了。他太小,去了只会添乱。他不高兴,撅着嘴蹲在墙角,大黄趴在他脚边,陪着他。

    姜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远去的背影。

    “范郎,”她轻声道,“杜衡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姜禾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七月初五,杜衡他们卖完了最后一批瓜。

    算下来,帮了七户人家,卖了三千多斤瓜,换回一百多贯钱。那些农人拿到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非要给杜衡他们分一份。杜衡不要,他们就给孩子们送瓜、送豆、送菜。

    杜衡抱着一堆瓜果回来,满脸都是笑。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你们看!”

    范平跑过去,抱起一个最大的瓜,差点抱不动。

    “表哥真厉害!”

    杜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西施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

    姜禾走过来,轻声道:“这孩子,像他娘。”

    范蠡点点头。

    “是啊。他娘当年,也是这样,帮人帮到底。”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瓜。

    瓜很甜,甜到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

    七月初五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再过十天,就是七月十五。

    那时候,瓜该卖完了,粟该收了,豆该晒了。

    那时候,杜衡该回郢都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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