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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世间对错

小说:身祧七家,我在大明当族长作者:万里秋风字数:5015更新时间 : 2026-06-23 0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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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此时正心满意足地坐在武英殿里,翘着脚吃点心,丝毫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正在被人背后骂皇上。

    朱标则有些不好意思:“父皇,你这么做,已经明摆着是拿这次府县之争顺水推舟了。

    百官不知道内情,定会以为杨成闹出这一出儿来,是给父皇先引水出来,他这下要成百官公敌了。

    原本只有一些贪官污吏与他为敌,如今他恐怕要成众矢之的了,父皇动手前,其实改告诉他一声的。”

    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你这面慈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杨成只是个小人物,父祖在海盐方寸之地有点名望罢了。是咱看他有胆有识,欣赏他,给他机会。

    咱赏识他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他能帮咱做事,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天下之事,有得必有失。咱赏他锦衣卫的身份,还把干女儿赐婚给他,他当当百官公敌又如何?”

    朱标简直无语了,锦衣卫身份你给了又不让人家暴露,究竟能带给他多少好处还未可知呢。

    这也罢了,那干女儿亏你是怎么说的出口的?你赐婚的时候,分明是让人家帮你擦屁股的。

    如果不是鲁王跑去闹事儿,差点闹出谋逆的丑闻来,你能认干女儿?能公开赐婚吗?

    朱标在心里腹诽,但脸上的表情和嘴唇的嘟囔却并未可以掩饰,老朱对朱标又极其熟悉,猜也能猜到一半儿。

    “标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做不到心坚如铁。当皇上的人,可以有亲人,但不能有朋友!

    你可以对你的兄弟姐妹存有仁心,对你的妻子儿女存有仁心,唯独不可对臣子百姓存有仁心。”

    朱标愣住了,父亲之前跟他说过很多次当皇上不能心软,可却从没说得这么直白,连仁心都不能有?

    “父皇,明君自当有仁心,若无仁心,那不成了昏君,暴君了吗?”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不是读书多吗?难道没听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朱标想了想:“这话是说天地对万物无偏私,一视同仁,圣人对百姓也该如此,并非说圣人无仁心啊!”

    朱元璋冷冷道:“好,我问你,若空印案交给你处置,你会怎么做?”

    朱标默然,武英殿门口站着伺候的太监们,集体用脚尖和脚跟轮流发力,以戏剧中的鬼步动作,悄悄远离一点是一点。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危险了,危险到百官无人敢提起,就连马皇后当初都曾因此和朱元璋大吵一架。

    吵架的结果是马皇后病情加重了些,朱元璋三天没能回坤宁宫就寝,宫里因此多了个怀孕的妃子。

    朱标当时事不关己,没有师父牵涉此案,所以反对的没有胡惟庸案时那么激烈,至少没有跳河。

    但他心中对此也很不赞成,只是当时朱元璋怒发冲冠,动作极快,他来不及反对,也知道反对没用。

    既然此时朱元璋以此举例,朱标自然也不用回避,他略一思索,便做出回答。

    “父皇,儿臣以为,郑士利所说四点中,至少有两点说的是对的,就是迫于无奈和不教而诛。”

    江南士子郑士利的上书中,提了四个观点,以此为根据,请求朱元璋放下屠刀,减轻处罚力度,缩小处罚范围。

    其一:空印账册盖的是骑缝印,单独拿出任何一张纸来都没有完整的印章,朱元璋担心的流散民间作为官方凭证并不可能。

    其二:空印账册的发生,是因为朝廷规则的不完善,导致地方官员为了完成工作的无奈之举。

    朝廷要求地方钱粮账目,到户部审核。地方钱粮收入支出都是巨大的数字,出现些许偏差难免。

    而户部一旦不认可,要求修改,地方官员若返回修改用印,近的几百里,远的几千里,工作没法干。

    其三:正是因为这样的实际困难,从元朝到如今,各地一直是这么干的,朝廷也没有说过这么做不对。

    如今既然认为有错,那从现在开始改就是了,直接杀人,这是朝廷不教而诛,难以服众。

    其四:此案中打死的都是地方主官,流放的都是地方要员,从六品到四品都有。

    这些官员都是一点点升上来的,工作经验丰富,官声也都还好,怎能视如草芥,说杀就杀呢?

    朱标说迫于无奈和不教而诛,就是认可郑士利时所说的第二和第三条。

    朱元璋并未发怒,只是淡然道:“我问的是,若是你当皇帝,你会怎么处理此案!”

    朱标想了想:“先彻查过去数年,是否有人以空印章册贪污牟利者,一律处斩,以儆效尤。

    再颁布法令,无论难易,立刻停止携带空印账册,今后再发现,则以贪污者同罪。

    再按父皇后来的方法,建立逐级审核制度,以府审县,以省审府,最后各省与户部核对。

    加上父皇后来设下的损耗之法,便可减少地方官吏往返对账之苦,此事便可圆满解决。”

    朱元璋叹了口气:“标儿,你这是天平天子的做法,四平八稳,无功无过。

    可若是局势危急,你也如此处置,那便是失之于宽,搞不好会养虎为患的。”

    见朱标不解,朱元璋问道:“空印案发生在洪武九年,大明已经成立九年了,空印账册也已经用了九年。

    这九年中,可有一个臣子,对咱说过此事吗?没有,一个都没有,若不是咱自己发现了,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说!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官员是迫不得已才弄出空印章册这一套办法,那为何没人向朝廷建议后来的那些法子呢?”

    朱标犹豫道:“既是前朝旧例,他们中很多也在前朝为官过,朝廷未立新法之前,差使还得办,自然就用老办法了。

    至于无人向父皇禀告此时,当时大明初定,官员们尚不知朝中风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出头,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冷笑道:“是有这种可能,但朕不这么想。朕想的是,他们觉得朕不需要知道天下如何治理。

    他们觉得,朕是皇帝,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皇位上就行了,如何治理天下,是他们读书人的事儿!

    这么明显不合理的做法,他们不想着改进,不想着跟朕商讨,一味地以前朝旧例做当挡箭牌!

    朕要杀的就是这份心思!贪官污吏固然可恨,想要架空皇权,自行其事更可恨,他们死得不冤!”

    朱标愣了片刻:“可是各地主官那么多,总有真心办事之人。总不能说都有架空皇权之心吧!”

    朱元璋冷然道:“有又如何?从一堆死鱼眼睛里挑珍珠吗?你可知逐一甄别,需要多久的时间,多大的精力?

    大明刚刚开国九年,天下那么多大事要做,你为了不冤枉几个官儿,动这么大阵仗?愚蠢!”

    朱标叹息道:“儿臣懂了,你不是不在意杨成的死活,你是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除了咱们一家?”

    朱元璋听出了儿子心中的愤懑,他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神望着武英殿的棚顶,有些茫然,就像穿过了时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标儿,曾经的我不是这样的。当我年幼时,我和你一样,相信这个世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可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对错,不过是人们在无能为力时,安慰自己的一种幻觉。

    当我全家勤勤恳恳地为地主种地,饿死都不偷不抢时,我以为这是对的,但现实告诉我这是错的。

    当我父母都饿死后,我当了乞丐,又当了和尚,依旧不偷不抢,只想吃口饭活下来。

    我以为这是对的,但那些随时饿死的乞丐和倒在化缘路上的和尚告诉我,这还是错的。

    很多人在杀人抢劫,我以为这是错的,但我发现,只有他们才能活下来,他们是对的。

    于是我也开始杀人抢劫,我杀得越狠,地位就越高,抢的越多,拥护我的人就越多。

    最后我成了皇帝,不是因为我最善良,最诚实,是因为我最会杀人,最会抢东西。

    所以我经常在想,这说明什么?这我说明我就是对的,别人就是错的。

    至少从几率上看,我对的时候一定比别人对的时候多。否则我什么我成了皇帝,而不是别人呢?

    我没有占过他们的便宜吧?所有人的出身里,我即使不是最低,也差不多。

    所以我能成为皇帝,一定是因为在每一个机会上,每一件事上,我都比别人对的多,错的少!

    既然如此,当想法不同时,我为什么要听别人跟我说的那些屁话,我按自己的想法做就是了!

    按照我的方法做,对的可能性更大,按照别人的方法做,对的可能性更小,难道不是吗?”

    朱标目瞪口呆,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一个皇帝独断专行的理由。

    这理由是如此奇葩,如此幼稚,但又偏偏有着不可辩驳的逻辑,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的确,即使将来自己也是要当皇帝的,可自己能当这个皇帝,最大的原因,是自己是父皇的嫡长子。

    所以从这个逻辑上说,自己其实并没有机会充分证明,自己对的几率就比别人更大。

    所以从这个逻辑上说,自己应该趁父皇还活着,好好学学父皇是怎么做皇帝的,而不是自己瞎捉摸。

    身边有个历史系皇帝专业的特级教授给你讲课,你不好好听讲,反而走神儿溜号儿,在课本上画小人,不是岂有此理吗?

    但长久以来的传统教育,还是让朱标顽强地顶住了这波震撼,艰难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父皇,可是,打天下和坐天下不完全一样,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啊。

    可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元朝已经证明了,他们能打下那么大的疆域,可却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们只会杀人,不会治国。他们也曾经是做得最对的人,可后面他们还是错了,是父皇你对了。

    所以父皇你曾经是最对的人,但不代表你后面也能一直对,你不能,我也不能,谁都不能。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若皇帝只按自己的想法做事,那还要百官上朝议事做什么呢?”

    朱标没说到一个标点符号时,殿外的太监们就再次施展鬼步往远处平移一些。

    这些话,换了任何一个人,除了马皇后外,都一定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哪怕是其他的儿子,朱元璋都一定会棍棒底下出出孝子,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斤两。

    但唯独对朱标,朱元璋有着独特的耐心和宽容。因为这不但是他儿子,还是他要培养的未来大明皇帝。

    他要尽可能地让朱标理解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逼着朱标先接受,因为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多少强硬的皇帝,在世时推行自己的一套政策,可刚一咽气,儿子就把那一套彻底推翻。

    因为他们没能让儿子理解这套法则的必要性,只是靠强权压制儿子,结果必然是身死政消。

    朱元璋不想这样,他希望自己做为大明王朝的总设计师,将一切规矩都设计得井井有条。

    等自己死后,自己的政策就是成法,子孙万代、文武百官、黎民百姓,都能在这套规矩下好好活着。

    “标儿,你刚才说的,恰恰就是问题所在。为什么元朝打天下时做得都对,治天下时就错了呢?

    因为他们打天下时,很少会用到读书人。但他们治天下时,却不得不用读书人。

    自汉以来,读书人独尊儒术,没错,儒家那一套确实最适合治国,但作为皇帝,可用而不可信!

    儒生满脑子都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张口闭口圣天子垂拱而治。历朝历代,最后都毁在这些上!

    我让你随大儒学习,是让你明白读书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却不是让你像读书人那样去想!”

    朱标摇晃着身子后退了两步,脑海中雷轰电闪般地回想着这句话。

    身为一个皇帝,读书是为了明白读书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却不不能像读书人那样去想?

    这话朱标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要震撼,甚至超过了刚才朱元璋那番皇帝最对的逻辑。

    之前朱元璋就一直提醒他不要尽信儒学,但从没有这般图穷匕见过,一直试图春风化雨。

    现在看来,是朱标这个皇帝专业的研究生进步太慢了,老朱觉得他很可能要延毕了……

    见朱标发愣,朱元璋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最欣赏杨成的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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