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举国死战？

    孟昶站在御阶之上，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着阶下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着老泪纵横的宗室元老，看着那些曾经与他一同筹划朝政、如今却跪着求他投降的宰相们。

    他想战，他真的想战。

    他想带着兵去绵州，哪怕战死在城头，也算不负高彦俦，不负夔门那一万忠魂。

    可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高彦俦的壮烈不是翻盘的希望，那是川蜀最后的回光返照。

    是给蜀地百万军民留下的最后的体面，是给孟氏数十年基业画的最后一个句号。

    川北尽降，川东全境崩溃，百官大半思降，诸镇无人敢死守。

    他就算带着成都这点禁军去了绵州，又能如何？

    连高彦俦都守不住的夔门，他拿什么去守绵州？

    孟昶双目落泪，全身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的脊梁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跌坐在御座之上，良久无言。

    殿中死寂，只有风吹过廊下铁马的叮当声。

    他终于开口，“忠臣战死，群臣偷生。蜀气已尽，天命已去。”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罢天下勤王兵，罢守城之役。”

    “令内外诸镇，不得再抵抗。”

    “命赵卿为首，整理版籍、府库钱粮、户口甲兵。”

    “遣使奉降表，迎唐军入蜀。”

    赵季良叩首领旨，老泪纵横。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不起，有人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水，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降表，早就整理好了户籍府库，只是在这一刻之前，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

    如今最后一个想战的人也放弃了。

    蜀中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成都北郊，驷马桥大营。

    郭荣与刘继业并肩站在营门外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成都城。

    暮色将临，锦官城的城楼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厚重的轮廓，城墙上的蜀旗尚未撤下，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

    这座天府之城，这座孟氏经营了数十年的帝都，此刻城门紧闭，暮气沉沉。

    郭荣负手而立，望着城头那面即将落下的蜀旗，忽然开口感慨：“夔门高彦俦，一将尽忠，万军死战，白骨满疆。”

    “成都百官坐拥天府雄城，十万甲兵，千里山河，竟无一人敢立社稷死节。”

    刘继业偏过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微撇。

    “你少说这些废话。夔门血战，我荆楚天启军水陆死伤八千余人，那都是实打实填进去的。”

    “若是成都百万军民人人死战，我这数万大唐男儿，怕是能活下来的亦没多少人。”

    “就算获胜，两川富庶之地，亦要被打成白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此不战收蜀，此乃是天下一统之福，亦是蜀中百万生民之幸。”

    郭荣哈哈大笑，伸手在刘继业肩甲上拍了一记：“我就是感慨感慨。”

    “高彦俦是条汉子，不该死得那么惨。”

    “不过你说得对，不战而降，于国于民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收起笑意，话锋一转：“如今王太尉也到了成都城外。”

    “论资历，他从李天下时期就开始南征北战，历事三朝。”

    “论辈分，他是天启军的创始人之一，天启军的第一任都指挥使，还是我的老上司。”

    “此次受降大典，当由他主持。”

    刘继业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太尉是全军最高阶都指挥使，受降大典必须由他正坛。”

    “不然降臣不服，天下各镇亦不服，军制则不正。”

    “你郭君贵虽是大都督，论军中辈分，还是王太尉手下出来的兵。”

    郭荣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深以为然。

    他转身走回营帐，铺纸研墨，提笔给王清写信。

    笔落纸上，字迹工整：

    启上都统老帅。

    蜀主孟氏已献表纳土，成都全城撤甲，州县待命归降。

    我朝两路合围已成，全军蓄势待入。

    受降大典礼辰、入城规制、兵马进退，一切听凭老帅裁令。

    晚辈愚见，皇城中枢、国玺版籍、百官交割，礼重，宜由老帅亲镇高台，正天朝威仪。

    我军亦遵制，守尊卑，不争勋，不竞功，静待军命。

    郭荣敬上。

    他搁下笔，将信递给刘继业过目。

    刘继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道：“就该这么写。老帅看了，心里也有底。”

    与此同时，成都城东，锦江畔的锦官驿大营。

    王清与刘审琦并肩站在江边，望着锦江上游万里江川。

    夕阳将江水染成暗金色，远处峨眉山的雪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王清的神色淡而沉重。

    “烈臣死无用，庸臣得全身。”

    他望着江面，缓缓开口，“此乃晚唐乱世之常态也。”

    “高彦俦那一万余人，死得壮烈，死得忠义，可也死得毫无意义。”

    “蜀中百官该怎么降还是怎么降，成都该怎么献城还是怎么献城。”

    刘审琦站在他身侧，望着同一片江水，接话道：“兵者止戈。”

    “不流血而定两川，是王道大胜，非兵马大胜。”

    “太尉，夔门那一仗，是蜀中最后一口气。”

    “气散了，便不会再有人抵抗了。”

    “这不是高彦俦的失败，这是蜀地最后的绝唱。”

    王清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郑重：“此次我两路大军合围成都，入城受降，不可马虎。”

    “此番郭荣的北路军也出力不小，虽然没有什么大战，但汉中受降、川北受降，皆是功不可没。”

    “他一路从关中打到成都城下，一兵未损便拿下了大半个蜀中。”

    “这份功劳，可比我等大得多。”

    刘审琦摇头道：“太尉，功是功，礼是礼。”

    “受降大典关乎军制名分，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您是全军最高阶都指挥使，是天启军一手创始人。”

    “您若不登坛正位，降臣不服，天下各将亦不服，军制便不正。”

    王清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亲兵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禀太尉，北路军郭大都督遣使送来的亲笔信。”

    王清拆开信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罢，将信纸往刘审琦手中一递，朗声道：“郭君贵此人，深懂规矩，知分寸，识大体。”

    “你看，他此举不就解决了我俩的担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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