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傻子

    他们一行人护着火炮进入东北角的街口后，便不断朝镇中心穿行。

    沿途遇到零散清兵阻挠，但都被几人火铳弓弩一通打放而逼退。

    周边其他街巷传来火铳声，可能是其他同样任务的火炮和夜不收伍也在与他们同时往镇中心奔进，只是路线不同而已。

    沿途夜不收五人护送火炮，炮架车轮滚滚而过，万家豪一丝不苟扫视着道路两侧，随着前面炮车碾过一段街巷，万家豪的目光忽然被吸引了。

    路边一辆倾覆的手推车旁边，有两个人正在扭打。

    其中一个已是占据了上风，此刻骑压在另一人身上，正挥着拳头劈头盖脸地对着下边那人一顿乱揍。

    下面那人满脸脏兮兮的，像是乞丐，分不清是泥还是烟灰，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棉袍，棉袍上满是补丁和破洞，手中死死抓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干饼。

    那下边的乞丐光着两只脚不停乱蹬，上面那人压在他脸上乱打，他也不反抗，只是尽可能在扭动身体躲闪。

    上面那人却是越打越起劲，他又大吼一声，挥起另一只拳头朝乞丐的脑袋上猛砸，一边砸一边用当地土话咒骂。

    打得疼了，下面乞丐吃痛叫了一声，叫声含混不清，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那乞丐口鼻都在冒血，脑袋被拳头打得偏向一边，然后又被对方的手掌死死压下，脸颊紧贴在碎石地面上。

    乞丐脸被压在地上挤压得变形了，此刻他也刚好看到了万家豪，却只是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呼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中还在忙活着将那块饼子往嘴里塞送。

    上面那人打得兴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旁边还有一队明军正从自己身后经过。

    郑开远和炮长也都有任务在身，面对这两个布衣百姓的厮打，谁也没有停步去管的意思，这年头在战场上，百姓打架太常见了，他们没工夫管也管不过来。

    万家豪却是在路过那辆倾覆的手推车时，仔细瞟了一眼，里边似乎装的是布匹和豆子，布匹是上好的棉，豆子是饱满的黄豆，这一车东西怕是值不少银子。

    他立刻明白了，上面那人应当是个地主或是小商贾，趁乱想把自己的货物推走，不知怎的跟这个乞丐撞在了一起。

    他任务在身，本不想管，脚下更已是跟着炮车往前走了好几步。

    但脑海里却始终浮现出那乞丐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模样，以及对方被压在地上时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终究还是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前方，他瞧见郑开远正侧头跟大林交换巷口两侧的观察情况，并未注意后边。

    万家豪深吸一口气，快步折返两步回去，一把揪住上面那人的后领，用力将对方从乞丐身上扯开。

    那人被一把拽得往后跌坐在地上，仰脖子正要暴怒。

    却见万家豪已是端起了那鲁密铳，铳口直直地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那地主模样的男人瞧见黑洞洞的铳口对准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军爷饶命。

    万家豪不敢耽搁，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滚。”

    那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便要跑过去推他的手推车。

    他一边推一边还斜着眼睛偷偷看万家豪，见对方没有阻止自己推车走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将车推得轱辘作响，一溜烟地消失在废墟后面。

    万家豪松了口气，当即放下鲁密铳，低头去看那个乞丐。

    那乞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和血迹，脏得分不清本来面目，嘴里还在狼吞虎咽着那半块饼子。

    但乞丐身上那件棉袍虽然破烂不堪，布料却是细密厚实的棉布，光脚边还散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

    看着这些相对体面干净的衣服和鞋袜，万家豪心里便转了个念头。

    知道这人多半是这镇集里原本就有的乞丐，趁乱捡了些东西填肚子，不知怎么的被那地主撞见按在地上打。

    此刻被揍的那乞丐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也不管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慌忙将手中剩下的蒸饼一股脑全塞进嘴里，两腮鼓得老高。

    然后又慌忙弯腰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残渣碎块，一粒一粒地忙不迭往嘴里送，似乎害怕有人抢走。

    万家豪扭头就要急着去追赶炮车，可刚跑出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乞丐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万家豪赶紧伸手指指南边，加快了语速对其说：“往南边跑！那里还没打起来，去那里能活命！”

    然而那乞丐却只是瞪大了两个眼珠子一直看他。

    他瞧对方饿得很的模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半块干饼，那是今早发的军粮，他没吃完，还剩半块用布包着。

    他随手便解下来扔了过去，干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乞丐脚边。

    那乞丐赶紧扑过去捡起那干饼，捧在手里反复看了看，这才抬起头来望着万家豪，脸上露出嘿嘿嘿傻笑，嘴里发出“啊啊啊啊”的无意义叫喊。

    其声音沙哑含混，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家豪皱起了眉头，看来对方不只是乞丐，还是个傻子或是哑巴。

    此刻前面的炮组已经越走越远，炮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碾出的嘎吱声渐渐变小，郑开远和何苦来他们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万家豪也管不了他那么多了，扭头便去追，脚下踩过碎砖和瓦砾，快步追赶队伍。

    前方响起了“哐啷哐啷”的敲锣声，是主力战兵营的集结音，急促而凌厉。

    郑开远和炮长同时加快了脚步，回头朝赶到的万家豪用力挥手，嘴里大声叫喊着催促加速跟上。

    万家豪低着头一路疾行，绕过一处坍塌的窝棚时，忽然察觉身后有一道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

    他以为是清军溃兵摸到了身后，顿时浑身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随即猛地转身，那鲁密铳已经举到了肩头，手指搭在扳机上，铳口直直地指向那影子的方向。

    结果却看到刚才那满脸是血的傻子，此刻正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他刚才扔的那块干饼，一边啃一边跑，饼渣从嘴角往下掉，他也不管。

    瞧见万家豪回头拿火铳指他，他也不怕，只是嘿嘿地冲万家豪傻笑。

    万家豪差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跺脚叫道：“你跟着来做什么！这里在打仗！快往南逃出去！”

    那傻子却像是完全听不懂人话，只是嘿嘿嘿地傻笑，依旧一边啃着饼一边跟在他后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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