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裹挟

    连续发炮中，石筑宅院墙壁不断响起惨叫哀嚎与尖叫。

    在接连挨了七八发炮弹之后，宅院深处的清军忽然传来一阵极度喧嚣吵闹的吼叫。

    紧接着万家豪便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从豁口和裂开的门缝里传出来，他抬目去看，就见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中突然冲出了数不尽的人影，人数起码超过两百。

    他们从豁口、从院墙的缺口处蜂拥而出，口中发出如潮呐喊，朝着外面三门正在持续发射的火炮快速冲来，看来是试图直接冲锋拔掉明军的火炮。

    包围宅院的千总三部主力步兵几乎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前排的刀牌手和长枪手迅速在火炮前方结成了一道密集的防线，对着清军发起拦截式的反冲锋。

    后排的火铳手在百总和把总的呼喊声中对着烟尘中不断打放，数不清的铳弹同时出膛，火光在周遭弥漫烟尘中连成一片闪烁不定暗红色的光幕。

    烟尘中不断有人影被命中扑倒，有的是被铳弹击中了要害，有的是被击中躯干四肢，一时犹未死绝，跌倒在地仍在扭曲爬行，但很快被身后人踩踏而过。

    明军近战兵发起拦截，前排长枪上突入人群，密集长长枪刺穿了来者身体，沉闷的倒地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人在后退。

    郑开远眼见火炮已经完成任务，他们护送任务也已经完成，于是当机立断命令一声，夜不收伍的五人迅速在炮车前方结成了一道弧形队形。

    何苦来将藤牌套好，右手斧头高高扬起；冯安福则是端起了已经重新装填好的喇叭铳，铳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影；大林张弓搭箭，弓弦已是拉到了耳根。

    万家豪也是举起装填好的鲁密铳，铳口对准了烟尘中朝他们这门炮持续靠近的人影，此刻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但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冲在最前面的人影却是穿过了硝烟，露出了清晰的面孔。

    那根本不是清兵！

    而是穿着布衣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手中握着的也不是刀剑，而是锄头、扁担、劈柴的斧子和木棍。

    他们被身后的清军刀枪驱赶着，像一群被饿狼追赶的羊，哭嚎着、踉跄着朝明军的阵地冲来。

    那些清兵夹杂在百姓之中，或躲在百姓身后，持续用刀背和枪杆抽打着跑得慢的人，逼迫他们继续往前冲，用百姓的血肉之躯给自己当盾牌。

    眼见于此，万家豪的手指当即僵在了扳机上，鲁密铳的铳口依旧指着前方，人却呆住了。

    他透过照门看到的那张脸，那是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妇人，脸上满是泪水和泥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他在心底无数次训练过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卡了壳，扳机上的手指无论如何也扣不下去。

    旁边的郑开远射了一弩，此刻又在重新装填，此刻眼见他迟迟不发铳，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朝他吼到：“迎面所来皆为敌！这是军令！”

    伍长的声音冷硬如铁，但万家豪听出了那话里的一丝颤抖。

    清军驱赶的百姓前锋在明军火铳的不断射击下接连倒下，尸体堆叠在宅院前的石板路面上，血从尸堆下面淌出来，顺着石板缝隙往低处流。

    冲在前排的百姓终于崩溃了，他们扔掉手中的锄头和扁担，哭嚎着想要回头逃窜，但身后那些拿着武器的清军也根本不给他们退路。

    几个转身逃跑的百姓被清军的刀背和长枪迎面打倒，又被揪着衣领拽起来重新推向前方。

    剩余的百姓在明军的火铳和清军的刀枪之间被反复碾压，进退都是死路，绝望的哭嚎声嗡鸣不绝。

    但清军的人盾战术也终究没能冲到火炮跟前，赤武营的主力步兵在短暂措手不及之后，迅速做出了反击。

    赤武营分出小队，在嘹亮的哨音中，数十名赤武营旗队战兵从断墙和废墟后面同时跃出，怒吼着杀入清军队列的侧肋。

    他们从两侧插入，同时向中间挤压，并从侧翼居中截断了清军驱赶百姓的人流。

    清军后排的清军不得不放开百姓，仓促转身迎战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明军。

    转眼之间，双方就在三门火炮前的废墟空地上杀作一团，刀光在弥漫烟尘中此起彼伏地闪烁，藤牌撞盾牌发出闷雷般的往来巨响，双方长枪从盾牌间隙里捅进去又拔出来，带出一蓬蓬滚烫的血雾。

    三门大炮趁着清军盾阵被步兵缠住，于是再度各打放了一发。

    一发六型炮的弹丸将最后那座仍在勉强支撑的左侧碉楼彻底轰塌，另一发四型炮的弹丸从步兵头顶呼啸而过，砸进了宅院内院的一排厢房；还有一发弹丸将院墙的缺口又拓宽了数尺。

    但随着前方敌我双方已经完全纠缠在一起，宅院正门和碉楼上已经没有弓弩手敢于露头，或许都死了逃了。

    双方也互相纠缠成了近距离混战，明军的步兵和清军的溃兵在前方街面上互相穿插，人影交错，已是分不清敌我的阵线。

    三门大炮也不敢再发炮，只能焦急地握住点火杆，眼睁睁看着步兵在他们面前与清军搏杀。

    郑开远瞧见这火炮的破墙任务已然完成，前方院墙豁口大开，碉楼全部倒塌，宅院正门也被轰得摇摇欲坠。

    而前方的厮杀正惨烈，清军残兵虽然被人盾战术反噬之后乱了阵脚，但困兽犹斗，仍在借着宅院外围的废墟负隅顽抗。

    他当即朝何苦来他们吼了一声：“帮忙！”

    说完这话他自己便放下蹶张弩，从腰间拔出长枪率先朝前方混战的烟尘中冲了过去。

    冯安福收起来打空的喇叭铳，拔出雁翎刀紧随其后；大林也将弓箭往背后一甩，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猎刀；何苦来一声尖啸，将藤牌护在身前，斧头高高扬起，四名夜不收如四支离弦之箭，狠狠撞入了那片刀光剑影的烟尘之中。

    万家豪应了一声，也是拔出戚家刀，带着大龙紧跟着冲了进去。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eiyuku.com。微雨书库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yuk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