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
小说:外道狂徒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字数:5015更新时间 : 2026-06-22 10: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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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元年二月十八,申时正。
一队车马在保定府南三十里的官道上缓缓北行。镖车上的红木箱里装着两万两现银,两个振远镖局的镖师一前一后压阵,林青带的十个何府护院分作两班,轮流骑马警戒两侧。何成局坐在镖车旁一辆青布骡车里,膝上横着断潮刀,手里翻着秦舒云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叠情报汇总。
京城已在两百里外,但这一路并不太平。太平军虽然已被挤压在江南一隅,但捻军在直隶、山东的流窜愈演愈烈。过济南时遇了一小股捻军,林青带人冲了一阵便将其驱散。过德州时官道被雪崩堵了半日,误了行程。如今天气转暖,积雪渐融,路反而更难走了——官道上全是泥泞,骡车一天只能走四十里。
同车的是柳如烟和唐玲。北上京城,十六房妻妾中只带了这两人——柳如烟善琴,唐玲善舞。何成局进京面圣,带的不是刀兵,是排场。而琴和舞,是这个时代最拿得出手的排场。
唐玲坐在骡车靠窗的位置,正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比划着什么。三十一岁的她面容清瘦,手腕极细,指节却格外分明——那是常年练舞留下的痕迹。她进府五年,是何府舞师,也是阖府妻妾中唯一一个能在方寸之地舞出满堂花影的人。此刻她正在脑中过一遍新编的舞步,手指便是她的舞步替身,在膝上翻飞如蝶。
柳如烟坐在另一侧,膝上搁着那尾焦尾琴。断过的第七弦早已换新,琴面被擦得锃亮。她的伤风还没好透,偶尔咳嗽一声,唐玲便会抬头看她一眼。
“老爷。”唐玲忽然开口,“进京之后,真要我在慈禧面前跳舞?”
“不是慈禧面前,是宫中宴席上。”何成局没抬头,“恭亲王做东,两宫太后和朝中重臣都在。你的舞不是跳给慈禧一个人看,是跳给满朝文武看。”
唐玲的手指停了。
“跳不好怎么办?”
“跳不好就跳不好。”何成局合上情报,“但我觉得你会跳得比所有人都好。”
唐玲沉默了一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在膝上翻飞。
骡车突然停了。
林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老爷,前面驿馆到了。今夜在此歇脚,明早卯时出发,午时前能进京。”
何成局掀开车帘。一座灰扑扑的驿馆蹲在官道旁,院墙斑驳,门楣上挂着半块掉了漆的匾额,隐约能看出“保定南驿”四个字。驿丞已迎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一看何成局那一身从三品按察使的补服,膝盖当场就软了半截。
“卑职保定南驿驿丞王守财,恭迎大人!”
“备热水,备饭,备干净客房。两间上房,一间给我,一间给两位夫人。随行人员的大通铺也备好。”何成局将一锭五两的银锞子丢进王守财怀里,“再派人去前面探探路,看进京的官道有没有被捻军截断。”
王守财千恩万谢地去了。
入夜。
驿馆的上房不过丈许见方,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但比起在骡车里颠了半个月,这张硬板床已是天堂。
何成局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宗师五阶的境界已稳固了小半年,但这一路北上的颠簸让他没时间修炼,真元运转略显滞涩。丹田里那股被秦舒云盘点到九成九、被林落雪最后一缕元阴融合的七种势能,如今已完全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沉厚如汞的液态真元。宗师五阶与四阶的区别,不仅是真元更加凝练,更重要的是——五阶之后,可以尝试将真元外放。
外放,意味着隔空伤人。刀未至,刀气已至。
何成局在虎门之战后曾试过几次,最多能将刀气逼出刀尖三寸。三寸,在实战中几乎没用。但秦舒云说过,这不是功力问题,是“心法问题”——真元外放需要一个“媒介”,而何成局还没找到属于他的媒介。
门被敲响了。
“老爷。”是唐玲的声音。
“进。”
唐玲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闩好。她已经散了发髻,一头长发披在肩后,穿着一件月白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青布夹袄。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驿馆的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柳姐姐喝了姜汤睡下了。”唐玲在何成局床边坐下,伸手按在他丹田上,感应了几息,“老爷您的真元有些滞涩。这一路上太颠簸了,经脉都僵了。”
“所以叫你过来。”何成局睁开眼,“进京之前,需把经脉调顺。明日一进京,就没有喘息的空档了。”
唐玲点头。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解衣,而是在狭小的客房里踱了几步,测量着空间。上房不过丈许见方,除去床和桌椅,能供人站立的地面只有三步长、两步宽。
“够吗?”何成局问。
“够了。”唐玲在屋子正中站定,“今日的修炼方式,与姐姐们都不同。我不在床上,老爷也不在床上。”
何成局挑眉。
“舞修。”唐玲说着,已开始解开夹袄的系带,“我入府五年,与老爷双修多次,每次都是按阴阳缠绵决——丹田相贴,气海运转。但那是坐着不动的修炼,不是我的长处。我的长处是动。老爷您需要打通经脉的滞涩,坐着不动反而气血不活。”
唐玲已将夹袄和寝衣褪下,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舞衣。那舞衣与寻常肚兜亵裤不同,是一整块墨绿色的绸缎裹成的连体紧身衣,从锁骨裹到脚踝,在关节处留了活褶,既贴身又不妨碍动作。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双软底舞鞋穿上,然后站在屋子正中,朝何成局伸出双手。
“老爷请随我跳一支舞。”
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从床上起身。他只穿了一件素白里衣,赤足踩在旧木地板上。
唐玲将右手搭在他左肩上,左手握住他的右手。两人的姿势不像夫妻,倒像舞伴。
“这支舞叫‘破阵曲’。是我用《秦王破阵乐》的曲牌改编的独舞,原本是一个人跳的。今夜改作双人舞。”唐玲的嘴唇贴着何成局的耳畔,声音很低,“舞步我领,老爷随。您不需要会跳,只需要跟着我的步伐走,同时运转阴阳缠绵决。每一步踏出,真元便随之流转。舞步与真元同步,十二经脉的滞涩在舞中自然解开。”
“你领舞,我怎么运转真元?”何成局问。
“您不需要刻意运转。您只需跟着我的身体动。”唐玲的语气笃定,“您的身体会自己学会这支舞。而阴阳缠绵决的功法在您体内运行了无数次,经脉早已记住了每一种回路。我只需用舞步触发那些回路——您的身体会自己跟着走。”
何成局不再问了。他对唐玲的舞,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五年前在春香楼,他第一次看她跳舞时就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精魂。
唐玲开始动了。
第一步是退。她赤足点在旧木地板上,足尖先着地,然后是足弓,然后是脚跟——一个极慢极柔的退步,带动何成局向前一步。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何成局的胸膛能感受到她肋骨的起伏,她的呼吸节奏已经变了——不再是寻常的吸呼,而是一种与舞步同步的特殊韵律。
第二步是旋。唐玲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左旋转,带动何成局绕她转了半圈。狭小的上房里,两人的身体几乎贴着墙壁擦过,但唐玲的舞步精准到了毫厘——转过去时,她的发梢扫过何成局的脸颊;停下来时,她的脊背恰好贴在何成局胸膛上,两人的丹田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
阴阳缠绵决在这瞬间自行发动。
何成局没有刻意催动真元,但他的丹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开关——真元自动涌出,顺着静脉渡入唐玲体内。她的身体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舞步旋转、进退、起伏,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两人丹田之间的真元流转。
这种感觉与之前任何一次双修都截然不同。之前是静态的——两人保持一个姿势,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而今日是动态的——真元随着舞步的节奏在两人体内奔涌,时快时慢,时刚时柔。唐玲的舞步快时,真元便如激流冲刷;唐玲的舞步慢时,真元便如溪水浸润;唐玲旋身时,真元在经脉中绕圈打转;唐玲下腰时,真元便从丹田直冲百会。
他将身体完全交给唐玲的舞步,像一个木偶被一位大师牵引。他的脚自动跟上她的步伐,他的呼吸自动与她的节奏同步。阴阳缠绵决在他体内运行了无数次,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十二经脉的滞涩在舞步中被一一冲开。
第一个被冲开的是手太阴肺经。唐玲带动他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展臂动作——双臂从胸前向外展开,像大鹏展翅。这个动作将胸腔拉到了极限,手太阴肺经从胸走手,整条经脉在这瞬间被拉伸开来,堵塞在尺泽穴附近的一团滞气被硬生生扯散。
何成局深深吸了一口气。半个月来头一次,呼吸不再有那种闷闷的钝感。
第二个被冲开的是足厥阴肝经。唐玲带他做了一个腿部的横扫动作——右腿从内向外划出一道弧线,足厥阴肝经从足走腹,这条主管全身气血疏泄的经脉在腿部的拉伸中被激活,一股温热从大敦穴沿着腿内侧一路向上,直入期门穴。何成局感觉右肋下那块堵了半个月的气团,终于散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唐玲的舞步如行云流水,在丈许见方的上房里织出一张无形的网。何成局在这张网中翻滚起伏,十二经脉被一一拉伸、扭转、冲开。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活,经脉中的真元越来越流畅。
当第十二条经脉——手少阴心经——被冲开时,何成局忽然感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是那股液态真元。它在舞步的节律中开始自行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漩涡中心产生了极强的吸力,将唐玲渡入的元阴之气一股脑吸入漩涡底部。然后漩涡逆转,将吸进去的一切喷薄而出——
何成局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窗外虚虚一划。
一道无形的气劲从指尖射出,穿过半掩的窗缝,打在驿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树枝无声断落,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团白雾。
真元外放。三尺。
不是刀气,是指剑。媒介不是刀,是舞。
何成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那一下,是在唐玲带动他做了一个“剑指”舞姿时自然发生的。那一瞬间,他脑中浮现的不是任何武功心法,而是这支舞的旋律——唐玲在五年前春香楼跳这支舞时,柳如烟为她伴奏的曲子。
唐玲停下舞步,双手撑着膝盖喘息。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颊上,舞衣也被汗浸透了。但她抬起头看何成局时,眼睛里有光。
“老爷,您方才那一下——”她呼吸还没平复,声音有些抖,“那是真元外放。”
何成局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息,同时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只有彼此能懂的笑。
“你早就知道。”何成局说。
“我不知道。”唐玲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我只知道我的舞能通经脉。但能不能触发真元外放,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
“嗯。”唐玲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明日进京,您需要这一手。京师不是广州,不是靠刀快就能压住场面的地方。真元外放,是大宗师的标志。您虽然还不到大宗师,但能外放三尺,就足以震慑绝大多数人。”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拉过唐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唐玲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那支舞对她的消耗极大。以她的内劲境一阶修为,驾驭宗师五阶的真元流转,就像一匹小马驹拉着大车跑了一百里。
“辛苦了。”何成局说。
唐玲闭着眼靠在他肩上,嘴角弯起一丝弧度:“这支舞练了三个月。今天终于跳完了。”
两人在床边坐下。窗外传来林青巡逻时的脚步声,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规律的低响。远处驿丞的厨房里还有锅碗瓢盆的动静,大概是王守财在给随行人员做夜宵。
“老爷。”唐玲忽然开口,“进京之后,您真的要向慈禧要那道开矿冶铁造炮的许可?”
“要。”
“她会给吗?”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恭亲王欠我们十七万两人情。慈禧刚上台,需要地方实力派站队。广州联市是目前朝廷唯一能倚仗的南方武装商团。她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唐玲不再问了。她对朝政一窍不通,但她信何成局。五年前他把她从春香楼赎出来时,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笃定。那之后她再没问过为什么。
夜渐深。驿馆上房的烛火终于熄了。院中老槐树的断枝静静躺在雪地上,被月光照得泛出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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