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一箭夜惊魂上

    这宅子比轩辕家给公子的那处院子大了十倍不止，住着多敞亮。

    有朝一日，公子在此开枝散叶，也有他这位管家的一份功劳。

    想到这里，管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就在这时。

    轩辕缺端起面前的一杯灵酒，站起身来，对着夜空中初升的月亮，意气风发地喃喃自语道：“天下之大，舍我其谁？”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云梦湖畔，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里，没有月光，只有杀意。

    ......

    天香楼中。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自窗口飘进，落在包小琴面前的桌案上。

    薛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她们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喝了一肚子酒，却依然没有王贤的消息。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萧若雨去打听风雨楼的消息，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薛冰知道这很不正常。以萧若雨在落日城的人脉和手段，不该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除非，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或者，有人在等他去找。

    “小姐。”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面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薛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暮色中：“说。”

    “听说风雨楼……”黑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已经人去楼空。连着吴道人霸占的杜府，也转手了……”

    薛冰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大约是在半月前。”

    黑衣人低着头，轻声说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所有人一夜之间消失了，连一封信、一张纸都没有留下。仿佛……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薛冰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进天香楼，吹动她的发丝，吹乱了她平静的面容。

    “继续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去找萧若雨，问问他有没有消息。”

    “是。”

    黑衣人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薛冰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今夜没有星星，连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淡淡的银边。

    她心里寻思着，难不成古老头真的一个人离开了？还是去找杜家后人的线索了？

    一切显得扑朔迷离。真相若隐若现，她却抓不住，摸不着，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花，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贤。

    那个瞎子。

    他来落日城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在天香楼喝一杯日落红尘？

    她不信。

    她从不相信巧合。

    就像她不相信，王贤刚来到落日城，金宝阁就出了那场大乱。

    就像她不相信，王贤明明跟包小琴在客栈，却在她来的这一天，便悄然消失了。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薛冰转过头，目光落在包小琴身上。包小琴正端着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说。”薛冰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迫感。“你是不是知道王贤的事情？他是不是跟风雨楼有关系？”

    王贤啊王贤，你到底是谁？你来落日城，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包小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她并不想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眼前这个女人。

    毕竟两人不熟。虽说她也想知道王贤去了哪里，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对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掏心掏肺。

    想了想，包小琴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而疏离：“落日城这么大，我哪里知道他能去哪里？”

    薛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包小琴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

    云梦湖畔。

    王贤缓缓收回神识，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方才看到了那个人站在杜府花园的凉亭里，举杯邀月，口出狂言。

    他看到了那个人脸上的得意，眼中的张狂，嘴角的笑容。

    他看到了那个人，就像看到了小飞在金宝阁里的模样。

    唐风站在一旁，看着王贤变幻不定的脸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以为已经看到了底，却不知道底下还有暗流涌动，还有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怎么了？”唐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没什么。”王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出一条火线，却烧不灭他眼中的寒意。“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唐风沉默了。

    他知道王贤不会再多说，至少现在不会。眼前的少年像是裹在一团迷雾里，你以为你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伸手一抓，却只是一团空气。

    “你不会跟我一起，住在这里吧？”王贤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想多了！”

    唐风摇摇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揶揄，几分真诚：“我得回家看看。天黑了，不适合在外面过夜。你一个人望水而居，倒也清静。”

    “望水而居？”

    王贤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却让人莫名觉得温暖。

    笑道：“好一个望水而居。我在此地的消息，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唐风笑了笑，目光坦然。“打死我，我也不说。”

    “多谢。”

    王贤望着唐风快步离去的背影。

    那模样活像是生怕晚上一时半刻，就会被自己强行留宿似的......忍不住冲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嚷嚷道：“那谁，酒还没喝完呢！”

    唐风恍若一阵风，转眼便离开了小院。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缥缥缈缈：“留着，改日再来！”

    王贤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家伙倒是知趣。唐风心知自己跟他一样喜欢清静，干脆便将这院子留给了自己。

    虽然唐风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份心意，王贤领了。

    静静地，王贤站在银杏树下，跟渐渐涌来的夜色合为一体。

    晚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银杏树的枝叶，有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去拂。

    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神识注视中的唐风，消失在十里长街的尽头，融入了万家灯火之中。

    王贤才默默地转过身，掏出木弓铁箭......

    缓缓弯弓，将铁箭搭在弦上。

    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王贤将木弓缓缓拉成满月之状，箭头朝向杜府的方向。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如常，那双在黑布下的眼睛......那双被世人当作瞎子的眼睛，仿佛这一刻，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

    他呢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晚：“这一箭，为了小飞。”

    弓弦震颤，铁箭飞出。

    ......

    初来魔界，于秘境之中的那个冬天，隔着千丈雪山，王贤射了燕回一箭。

    那一天，他将正在破境的公子燕回，从天上拉回了人间。

    竹箭将燕回的胸口洞穿，留下一个至今未能愈合的伤口......那个伤口不仅仅是血肉上的，更是一道刻在骄傲之上的裂痕。

    当时，在燕回对面山峰之上的叶红莲也在破境。

    她盘膝而坐，灵气缭绕如龙，正朝着更高的境界攀爬。

    当时的王贤跟燕回公子和叶红莲比起来，又算是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魔界不久的外来者，修为低微，籍籍无名。

    在燕回和叶红莲这样的天之骄子面前，他渺小如尘埃，根本不配被任何人多看一眼。凭什么能一箭穿越千丈虚空，去打扰破境之中的燕回公子？

    或者说，在那时的叶红莲眼里，王贤不过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试图撼动参天大树。

    雪山上的燕回，只要看王贤一眼，那深邃的眼眸便能像无尽深渊一般吞噬对方的竹箭。

    他是魔界公认的天才，破境之时周身灵气激荡，寻常箭矢尚未靠近便会被碾压成齑粉。

    然而，那一箭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它穿过了千丈风雪，穿过了燕回周身的护体罡气，准确无误地钉入了他的胸口。

    又或者说，当时的王贤也不知道那一箭会对燕回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射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那时的他，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想射出那一箭！

    那一箭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也为了被燕回吞噬了半颗妖丹的幽璃。

    那个女子，直到王贤离开秘境，也没有从深潭之中离开。她沉在水底，像一颗被遗忘的珠子，无声无息。

    连王贤也没想到，那一箭会将燕回从雪山之上射落！

    那高高在上的公子，那不可一世的魔界天骄，就这样被一枝普通的竹箭射落了尘埃。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之人的心中。

    就像现在一样。

    ......

    站在客堂外，王贤的神识无意识地向杜府花园望去。

    凉亭里，轩辕缺正坐在石凳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水顺着下巴滴落，他也毫不在意，用袖子胡乱一抹，满脸都是得意扬扬的神色。

    这并不重要。

    因为王贤在金宝阁中，便已经知道这家伙拍下了杜府的花园。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撞见轩辕缺。

    这事说起来，全因他无意之中听到了轩辕缺跟管家的一番对话。

    那是从荒原回来的小飞，在半路遇到了外出的轩辕缺一行人。

    轩辕缺不仅强掳了十几个少男少女，更是花言巧语蒙骗了小飞......嘴上甜如蜜，酒中却下了毒。

    小飞年少单纯，哪里提防得住这些？

    一杯酒下肚，便迷失了心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轩辕缺当成奴隶在金宝阁中拍卖。

    这便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飞跟着杜雨霖和老头离开，王贤却无法将此事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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