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原野

    岑河镇以西的原野上，逃难的百姓从镇内各个角落里涌出来。

    从被炮弹掀翻了屋顶的民房里钻出来，从还在燃烧的店铺前后门跌跌撞撞跑出，从家里地窖和床下爬出。

    这些被清兵闯入家中的的百姓，自认为无论是遇到明兵还是清兵都没活路。

    因此男人背着老人，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们赤着脚在满是碎石和碎瓦的地上奔跑，脚底板被割破了也不敢停下来哭一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跟着大人跑。

    被清军驱赶出来的牲口也受了惊，许多牛羊挣脱了缰绳在原野上横冲直撞，一头驴子背上还驮着半袋没来得及卸下来的粮食，跟在牛后面没命地跑。

    原野上的万家豪个骑在小白背上策马狂奔，不断朝那些百姓声嘶力竭地呼喊：“别往东！往南边跑！跑一段再往西东折！别往东！”

    他的声音被炮声撕得断断续续，传到百姓耳朵时，只剩下几个含糊的音节。

    那些惊恐万状的岑河镇百姓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知道马背上有个穿甲的兵在喊，也分不清他是明兵还是清兵，只是远远看见对方靠近便本能地四散奔逃。

    这一片区域内，西面是大股明军列阵的阵地，北面也是凤凰台交战双方的许多旗帜。

    东边也有清军，那是洪承畴的主力，此刻正盘踞在龙珠山定湘寺，虽距离稍远，但这些百姓只要一直往东，肯定会撞上那大股清兵。

    所以只有南面是没有明清军队的，南面虽一路往南走会撞上长江天险，但只要逃出这片核心交战区域，他们便可以往西或者往东折，从而远离战场。

    “别往东跑！东边有洪承畴！”

    万家豪又喊了好几遍，他嗓子已有些嘶哑了。

    但惊恐逃命的百姓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往眼前没有兵灾的地方跑。

    东边的龙珠山离得远，山上的清军旗帜被密林遮住了大半，看起来倒像是没有兵的样子，于是不少百姓本能地便往东边狂奔。

    镇集外原野到处是逃散的人群，被遗弃的包袱和衣物散落在田埂上，脚下一只被踩扁了的水囊歪倒在水沟里，里面的水还在汩汩地往外流。

    万家豪骑在马上只觉瞧得心急如焚，他正想翻身下马去好生疏导帮扶一番这些逃出来的百姓，耳后却炸开一声呼唤。

    他浑身触电般回头，就见郑开远策马立在他身后，眼睛冒火。

    万家豪无奈策马靠过去，还未贴近就见郑伍长劈头盖脸的骂：“我们在打仗！没时间救那一个两个百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万家豪闷着脸垂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回嘴。

    何苦来凑过来赶紧为两人劝了两句，但的确他们是夜不收，是军队撒出去的眼睛和耳朵，不是什么安民官。

    这一片原野上没有任何遮蔽，他们散在这里，便是要养精蓄锐，随时准备迎接后续任务战斗。

    “今日完了我再单独给你说！”

    郑开远骂了他一句之后便没再说什么，转头又对着其他闻声聚过来的伍内队员扫了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布置任务时那种冷静利落的调子：

    “现在先说正事！东边有兄弟回报风声，龙珠山的清军派出了部队下了山，可能是要往西边增援，试图策应解围岑河镇。

    龙珠山东边的夔东友军骑兵正在牵制敌军，郝把总的骑兵司也将全部往东移动，计划配合夔东友军一同限制龙珠山清军往西来。所以很快这岑河镇东北面就没有骑兵司的人了，便只剩下我们三百来个夜不收。”

    说到这里他停下片刻，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扫过一瞬，最后停在万家豪脸上：“所以我们都需收着马力，别做那等子节外生枝的事情。若是真到了需要我等着力的时候，才不至于难以为继！明白没有？”

    何苦来、大林和冯安福同时高声应了一声，然后各自去检查了战马情况，然后自己则就地坐下，都是背靠着田埂闭目养神。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这就是夜不收的规矩，有片刻闲暇就抓紧恢复体力，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上马时，是会狂奔一整天还是会直接撞进清军的包围圈厮杀。

    万家豪也闷着脸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将小白也牵到田埂边拴好。

    大龙从马鞍上跳下来，抖了抖毛，便蹲坐在万家豪脚边，黄褐色的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东边的原野。

    万家豪耳边忽然听到一声长哨音，那是骑兵司特有的信号哨，声音高亢且拖长，在炮声间歇中穿透力极强。

    万家豪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岑河镇北面那骑兵司把总旗正朝东边快速挥舞，数百名骑兵司的骑兵几乎同时拨转马头，马蹄在旷野上卷起大片蒙蒙黄尘。

    他们阵型从散兵线收拢成行军队列，然后朝着东边明珠山方向的缓坡行进，是要去进攻明珠山的下山清军。

    从这一刻起，岑河镇东北面将不再有大队骑兵掩护。

    而正在这个时候，岑河镇西北角的炮声也在短暂降温后响了起来。

    万家豪回过头，隔着旷野望见炮兵阵地上的硝烟再次腾起。

    十五门中兴炮的炮口不知疲倦地接连喷吐着火光，实心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旷野，然后重重地砸进岑河镇已是千疮百孔的建筑群中。

    中兴炮六型重炮的弹丸比四型更重，本就可以用作攻常规薄城墙、夯土城墙等，砸在建筑上的破坏力也更惊人。

    一发弹丸击中了镇口石牌坊旁边最后一面还勉强立着的民房土墙，整面墙壁像被刀子切开的豆腐般整齐塌了下去。

    另一发弹丸落在镇内一座二层木楼正中央，那座木楼在之前的炮击中已经被打掉了半边屋角，这一次再也支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然后整个从中间折断。

    上层楼板连着横梁和椽子带着数名还在负隅顽抗的清军弓弩手一起坠入了底层的废墟中，溅起的烟尘足有几丈高。

    炮声一阵紧似一阵，一轮密过一轮，每一声炮响之后，岑河镇的外围便腾起烟尘，愈发模糊。

    清军辛苦构筑的工事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轰成碎片，且在逐步瓦解，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锤反复锤打，变得支离破碎。

    午后的岑河镇，北面和中部，甚至南面，都升起了无数黑色的烟柱。

    那些烟柱直直地冲向天空，在无风的午后凝成一根根连接天地之间的灰黑色柱子。

    烟柱下面是燃烧的房屋和熏黑的断墙，是散落在瓦砾之间无人收殓的清兵尸体，是被撞得歪七扭八的拒马残骸。

    原野上烟雾缭绕，各种牲口的尸体星罗棋布地散落在田埂和沟渠之间，有的犹未死，还在微微抽搐。

    其间持续有许多人影不断从镇集中逃窜出来，这些百姓大多数都是开始尝试在家中试图躲藏的，现在都纷纷往外逃。

    他们绕过激烈炮击的落弹区域，在废墟和火场之间寻找生路。

    但万家豪瞧见，许多百姓在逃到半路时便被清兵拦住押下。

    清军强行扣住这些百姓，可能是需要这些人来搬运伤员、修补残存的防御工事、也要用百姓的身体来掩护战兵部队在废墟中转移。

    只有半数百姓逃了出来，其他被抓的百姓则跪在地上等着清兵发落，恐惧让他们的脸死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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