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包围

    凤凰台清军阵地。

    柯永盛麾下的湖北绿营和提督标营也终于坐不住了。

    岑河镇的炮声从一刻钟前便没消停过，那密集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凤凰台上远眺的将领都心头冰凉。

    那不是红夷大炮断断续续的炮击，而是如暴风骤雨般的全力倾泻，是要把整座镇集与其中清军碾成齑粉的架势。

    柯永盛在土台上用远镜已看不到岑河镇完整的轮廓了，只能看到一团巨大的烟尘和偶尔从烟尘中闪出的火光。

    他无法判断镇内的李本深部是否还存在建制，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等明军啃完了岑河镇，下一个被碾碎的便是他凤凰台部。

    所以柯永盛决定趁岑河镇还没有完全失陷之前，派兵南下撕开李来亨的防线。

    哪怕只是往岑河镇方向冲一冲、分散明军的注意力、威胁明军侧后，也能给李本深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第一批冲下凤凰台的是湖北绿营的一千多兵丁，他们从土台东南角的缓坡上列阵而下，前排是举着盾牌的刀牌手，后排是端着鸟铳的火铳兵，两翼各有一队轻装弓手掩护。

    清军的火炮大多也都集中在凤凰台区域，此刻更是劈头盖脸地对着南面明军不断打放，仿佛要与岑河镇方向的明军火炮争鸣。

    然而李来亨在南侧田埂上早就看到了清军的动向，忠贞营的兵在草草构筑的简易防线后已是等了很久了，他们的壕沟挖得不深，土墙垒得也不高。

    但胜在位置刁钻，正卡在凤凰台通往岑河镇的必经之路上。

    左右两侧各有一片水洼地限制了清军展开的空间。清军想要绕开这道防线，要么硬冲正面的壕沟和拒马，要么就得绕一个大圈穿过水洼地，那样至少要多走大半个时辰。

    清军最终选择了硬冲猛攻。

    刀牌手在距离壕沟约莫五十步的地方开始加速，后排的火铳兵在盾牌掩护下冲到三十步处开火，一排铳声响过，忠贞营阵前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碎土。

    但忠贞营的兵没有还击，李来亨下了死命令，要等清军冲到壕沟处才能开火。

    当清军的刀牌手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第一道拒马、正准备跳过壕沟的时候，忠贞营阵地后方突然站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头。

    火铳和弓箭同时开火，距离不到三十步，清军的盾牌挡不住这个距离上的抵近射击，第一排刀牌手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

    紧接着第二排忠贞营的长枪手从土墙后跳出来，端着两丈长的竹枪狠狠地捅进清军后续队列中，双方开始激烈近战交锋。

    凤凰台的西面，刘体纯和谭文几乎在听到南面喊杀声响起的同时，也发动了牵制进攻。

    刘体纯的巴东步兵排列成队，踩着鼓点从西侧缓坡上缓缓压下来，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是推着木盾车的辅兵，以防备清军的火器和轻型炮弹。

    盾牌后面跟着一群手持火铳的轻步兵，他们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朝清军的侧翼打一轮齐射，然后继续往前走。

    谭文的步军虽没有巴东军那样严整的阵列，但他们充分利用了水网和渠沟的地形优势。

    他沿着干涸的排灌渠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凤凰台西侧很陡峭的位置，然后用船用缆绳和铁钩搭在土台的边缘往上攀爬。

    清军在西侧留了两个把总的兵力防守，原本以为西面只是牵制性的试探攻击，却没想到谭文的兵居然会从这处直接攀台。

    一时间西侧警报声大作，柯永盛不得不转移注意力，抽调兵力回防西侧。

    凤凰台清军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正面是李来亨的忠贞营主力死死卡住南下通道，西侧是刘体纯和谭文两部不断施压。

    但岑河镇的李本深情况实在不妙，一旦彻底崩溃，赤武营就会从南边直扑凤凰台。

    柯永盛在高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出去的传令兵一拨接一拨地往龙珠山方向跑，请求洪承畴派兵支援再授之以计。

    在三面围攻后，他已在凤凰台周围丢下了数百具尸体，伤兵躺满了土台上的临时救护点，哀嚎声连他帐内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加心烦意乱。

    而这些伤亡换来的，只是忠贞营壕沟前面那堆越来越高的尸体，和西侧刘体纯部依旧稳稳压在缓坡上的那道铁灰色阵列。

    此刻岑河镇炮声还在响。

    凤凰台因南面岑河镇的危机，却反比目前只遭受炮击的岑河镇，而更早卷入双方近战肉搏。

    ……

    岑河镇的西北部，此刻已看不出集镇原貌。

    连续炮击后，超过一千发实心炮弹砸在这片不大的区域里，将有清军人头冒头的每一栋房屋、每一段围墙、每一处街垒都碾成了碎片。

    那些原是商铺和民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堆参差不齐的断墙，最高的也不过一人来高，焦黑的梁木从瓦砾堆里斜斜地戳出来，如同巨物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石灰粉末和木头燃烧后的焦臭，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镇西北部分是明军出现方向，故而清军布下了最密集的防御兵力，那些从经略左标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步卒在炮击开始时还试图依托建筑顽强抵抗。

    但在现在，他们要么已是埋在废墟底下，要么便是拖着伤体艰难地往镇中心爬去。

    还能站着的清兵三三两两地从瓦砾堆里探出头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叫和恐惧。

    岑河镇清军建制已被打散，至少西北部分是这样。

    各级队伍之间失去了联系，传令兵在废墟中迷了路，士官被砸战死，许多清兵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防守，只得茫然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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