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
小说:外道狂徒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字数:13793更新时间 : 2026-06-25 10: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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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从西花厅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方世宏和马六连夜走了,从侧门出去,沿着江边的小路赶往黄埔码头。方世宏走的时候脸色依然很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能在潮州海面上跟风浪搏杀三十年的人,骨头缝里都浸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半个月,五十杆枪,连船带货送到广州。”
何成局没留他,只让林青暗中派了两个人跟着,护送他们到码头。
秦舒云还在西花厅里翻账册,蜡烛烧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何成局让她去睡,她头也没抬地摆摆手:“老爷先去歇着吧,妾身把这三个月的流水再过一遍,天亮了再睡。”
何成局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劝。秦舒云这个人在账目上的执拗劲儿,整个何府无人能及。当年他从春香楼把她赎出来,就是因为看中了她这幅较真的性子——老鸨让她做假账坑嫖客,她偏偏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但暗地里把每一笔坑来的银子都记在暗账上,准备有朝一日当呈堂证供。
后来何成局把她纳为妾室,那本暗账就成了何府的镇宅之宝。按秦舒云的说法:“别的姐妹是老爷的屋里人,妾身是老爷的账里人。”何成局当时笑了半天,笑了之后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从西花厅出来,凉风一吹,何成局的困意消了几分。他在宗师境七阶之后,睡眠的需求本就大幅减少,每天只需打坐调息一两个时辰就能精神饱满。此刻体内的水火之劲已经彻底平复,经脉中流转着一股温润而强劲的真气,四肢百骸都透着舒畅。
但他不想睡。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伶仃洋上的炮火,和方世宏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何成局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后宅深处。天还没亮透,府里的丫鬟仆役已经开始忙碌了。远处厨房的方向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炉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周巧儿已经开始准备早膳了。更远处,洗衣房门口的晾晒场上,赵麦穗正和两个小丫鬟一起往竹竿上搭衣裳,被单在晨风中鼓成一面面白色的帆。
何成局远远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那股焦躁感稍微淡了一些。
这个家,这座府邸,这十五房小妾和满院子的丫鬟仆役,还有联市商团上下几百号人,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担子重,但也是他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根底。别人做官做到正三品,想的是如何讨好上峰、捞足银子、衣锦还乡。他何成局做官,想的却是如何让跟着他的这几百号人都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活得久一点。
乱世将至,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他转过后花园的假山,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院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头写着三个清秀的小字——“针线房”。
窗户里亮着灯。
何成局愣了一下。这个时辰,针线房通常还没开工。沈小荷管着何府上下的针线活计,手底下有八个绣娘,每日卯时三刻才开始上工。现在才卯时初,灯怎么亮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针线房是一个三开间的大屋,正中间摆着一张丈二长的大案,案上铺着各色绸缎布匹,旁边散放着剪刀、尺子、针线笸箩。两边靠墙各摆着四架绣架,绣架上绷着半成品的刺绣。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特有的清香和浆洗过的新布料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安。
沈小荷独自坐在大案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光。
她正在穿针。
何成局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小荷穿针的动作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把线往针眼里凑,而是将针眼往线上套。那只捏着绣花针的手稳得惊人,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晨光中纹丝不动,左手捻着丝线轻轻一送,线头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过了针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烟火气。
但何成局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经脉——在穿针的那一瞬间,沈小荷手腕处有七处穴位同时微微跳动了一下,每一下都往外释放出一缕极细的内劲。那七缕内劲沿着手指传至针尖,在针尖上汇聚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劲力漩涡,正是那个漩涡将线头稳稳地“吸”进了针眼。
这不是穿针,这是武功。
“老爷看够了吗?”沈小荷头也不回地说道。她的声音清冷平淡,像山涧里流下来的溪水,不带什么感情起伏。
何成局笑了一声,迈步走进来:“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气流涌进来。老爷身上的水火之劲还没完全收敛,那股气流感跟平时不一样。”沈小荷将穿好的针线放在旁边的针插上,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恭喜老爷突破宗师境七阶。”
沈小荷四十九岁,比赵麦穗大一岁。她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眉眼淡淡的,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整张脸给人一种清冷寡淡的感觉。但她的眼睛很有特点——瞳仁极黑,黑得像两滴浓墨,看人的时候专注得让人有些发怵。
“你也看出我突破了?”
“不只是妾身看出来了。老爷一路走过来,经过的廊檐下挂着三个鸟笼,两只画眉一只鹩哥,刚才全都不叫了。”沈小荷说着从案上拿起另一根针继续穿,“宗师境七阶内息外放,飞禽走兽感应最灵敏。”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有常年捏针磨出来的薄茧。何府的女人里,周巧儿的手油光水滑,赵麦穗的手结实有力,沈小荷的手则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又冷又硬又脆,仿佛一碰就会碎,但实际上比什么都坚韧。
“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赶活。”沈小荷指了指案上摊着的一件衣裳,“老爷上朝穿的那件补服,腋下开了线。昨儿赵姐姐送过来的时候说老爷过几天要进京述职,让妾身务必在老爷动身前补好。”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补服,是官袍里的衬里,腋下的缝线果然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这种小活计按理说交给手下的绣娘做就行了,但沈小荷从来都是亲自动手处理他的衣物。
“这种事让底下人做就好了,何必自己起大早。”
“别人缝的妾身不放心。”沈小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补服腋下那块布料是朝廷特制的江宁织造云锦,针脚密度有定制,一寸三十三针,少一针多一针都不合规矩。底下那几个绣娘手艺是好,但她们不懂官袍的规制,万一缝错了,老爷穿出去被人挑毛病,丢的是何府的脸面。”
何成局知道她说的不止是针线活计。沈小荷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一丝不苟。她管着何府针线房二十年,经手的每一件衣裳、每一块布料、每一个针脚都有据可查,手底下的八个绣娘被她调教得各有所长,配合起来像一架精密的机器。何成局有时候觉得,沈小荷要是去朝廷做官,怕是能把户部的账目整顿得比秦舒云的账本还清楚。
“你刚才穿针的手法,”何成局忽然换了话题,“那就是你一直不肯跟我说的绝活?”
沈小荷穿针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下一根。她面前的针插上已经插好了七八根穿好的针,每一根的线都是不同的颜色——红的、蓝的、金的、银的、玄的、素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间距分毫不差。
“什么绝活?就是穿个针而已。”
“穿针穿到手腕七穴齐动、针尖凝劲成漩,你跟我说这叫‘就是穿个针’?”
沈小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针,转身正对着何成局。她的黑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老爷既然看出来了,妾身也不瞒了。这套手法叫‘七星引线’,是家传的暗器手法。妾身的祖父在乾隆年间是广州有名的镖师,靠的就是一手‘七星飞针’的绝技,七针齐发,能同时打中七个不同的穴位。”沈小荷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针插上的银针,“后来家道中落,祖父的手艺只传下来一些皮毛。妾身从小跟着母亲学刺绣,就把这套手法融进了针线活里,改了个温和的名字叫‘七星引线’。”
“七星飞针。”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刚才看到的不是七针齐发。你穿针的时候用的是单针,但手腕上跳了七处穴位——太渊、神门、大陵、阳池、阳谷、合谷、中渚。这七个穴位分属手三阴经和手三阳经,同时运劲的话,至少需要内劲境以上的修为才能做到。”
沈小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老爷对穴位认得这么清楚?”
“废话。我自己的老婆手腕上有几处穴位我能不认得?”何成局笑了一声,“你嫁进何府二十年,每次我给你把脉的时候,你的寸口脉总是比别人多跳半拍,我还以为是体质特殊。现在看来,是因为你常年同时运七穴劲力,七条经脉随时处于半激活的状态。”
沈小荷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现在的修为是内劲境一阶,对吧?”
“是。”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真实战力,至少要高出两阶。”
沈小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妾身七岁开始穿针引线,练了四十年的手指功夫。单论手指上的劲道和精准度,妾身应该不输内劲境三阶。但妾身根基薄弱,内力积累不够,所以境界始终停留在一阶。”
何成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沈小荷的手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像握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的太渊穴上,一丝水磨圆融的真气缓缓渡了进去。
“别动,放松。”
沈小荷依言放松了手腕。何成局的拇指沿着她的手三阴经一路往上推,从太渊到经渠,从经渠到尺泽,每经过一个穴位就轻轻按压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名贵的瓷器,但指尖传出的真气却精准有力,将沈小荷经脉中多年来积累的微细淤阻之处一一冲开。
沈小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三阴经在何成局的引导下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畅,那些细小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经脉淤塞,被一股温润而坚定地力道缓缓推开,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被春水融化。
“老爷的真气——”她忍不住开口。
“别说话,凝神。”何成局闭上眼,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那一寸方寸之间。
阴阳缠绵决第四层——金针度穴。
这套功法的奥妙之处,在于“以人度人”。通过同修对象的经脉特性,反过来淬炼自身的真气。周巧儿的火属性淬炼了他的心经,赵麦穗的水属性滋润了他的肾经,而沈小荷的金属性——四十年的指尖功夫凝练出来的锐利之劲——正好对应他的肺经。
肺属金,主肃杀,司呼吸,朝百脉。
何成局的真气从沈小荷的手三阴经逆行而上,经过尺泽、天府,最终汇入肺经。沈小荷指尖上那点修炼了四十年的金属性内劲,此刻像一根极细极锐的银针,跟着他的真气一同进入了他的经脉。
锐金之气入体,何成局浑身一震。
他感觉自己肺经里的真气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遍,每扎一下都带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但这种刺痛并不难受,反而像是一把梳子梳理打结的头发一样,将肺经中那些不够精纯的杂质全部梳理干净。刺痛过后,是前所未有的通畅和清明。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极深极长。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气息直达肺底,将肺泡中最细微的角落都充盈饱满;每一次呼气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浊气被彻底排出,不留半分残余。
“叮——”
针线房里响起一声极细微的金属颤音。
插在针插上的八根银针同时震动起来,针尾的丝线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像八条彩色的小蛇在同时起舞。
紧接着,针线筐里的几十根针、案上的剪刀、墙上挂着的顶针和铜熨斗、甚至连沈小荷发间那支银簪,都开始发出微弱的嗡鸣声。整个针线房里所有的金属器物,都在何成局的真气共振下轻轻颤抖。
沈小荷睁大了眼睛。这种景象她从未见过——真气共振到外放的程度,让房中的金属器物同时产生共鸣,这至少是宗师境高阶才能做到的事情。何成局刚刚突破七阶就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的根基远比同境界的武者深厚得多。
何成局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金光。那道金光一闪而逝,但沈小荷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金属性入体的标志,说明何成局的肺经淬炼已经小有所成。
“老爷感觉如何?”
“妙不可言。”何成局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中多了一股锋锐的意味,像一把淬过火的刀,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犀利。宗师境七阶的根基还没完全稳固,但有了这股金属性的加持,稳固只是时间问题。
“你的经脉我也顺便帮你通了通。”何成局看着沈小荷的手,“感觉怎么样?”
沈小荷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空中虚捏了几下。她的手指每捏一下,都能带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那是指尖力量骤然增加还来不及收敛的表现。
“好像......比之前灵巧了不少。”
“你试试穿针。”
沈小荷拿起一根新针,捻起一根丝线。这一次她故意放慢了动作,让何成局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腕七穴齐动,七缕内劲在指尖汇聚成漩,针尖上的劲力漩涡将线头稳稳“吸”入针眼。整个过程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而且劲力的运转更加圆融自然,没有半分生涩。
“比以前快了不少。”沈小荷放下针线,嘴角罕见地弯了一下,“多谢老爷。”
何成局摆摆手,在案前重新坐下。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绣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丫鬟们洒扫庭院的动静,何府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小荷,有件事我想问你。”
“老爷请讲。”
“昨晚林青在后巷发现一个北派轻功高手,轻功修为至少在内劲境五阶以上。你有没有听说过,广州地界最近有什么北边来的武林人物?”
沈小荷想了想,摇头道:“妾身平日里不出针线房的门,外头的消息不太灵通。不过老爷要查北派高手的话,或许可以问问刘惠珍刘姐姐。”
“惠珍?”
“刘姐姐从前在春香楼当红倌人的时候,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北边来的客商、镖师、武林中人,常在春香楼喝酒听曲。她的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得多。”沈小荷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姐姐跟北边来的药材商很熟,每年从长白山运来的老山参都是她经手采买的。如果最近有北边生面孔进出广州,她那边应该会最先知道。”
何成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惠珍是他的第九房小妾,原春香楼红倌人,现在管着何府的茶房。这个女人说话温声细语,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但何成局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明。当年春香楼三个红倌人——林函、苏筱、刘惠珍——被人称为“春香三绝”,各有各的本事。林函以美貌闻名,苏筱以口才著称,而刘惠珍最出名的,是她那一手能把铁观音泡出茅台味的茶道功夫,以及喝茶时不经意间套出的各路人马秘密。
“等会儿我让林青去茶房跑一趟。”何成局做了决定,然后站起身来,“你那件补服缝好了就送到我书房。今天上午梁铁海要来府里谈事,我换好衣裳要去前厅会客。”
“老爷稍等。”
沈小荷拿起那件补服,将腋下的裂口仔细对整齐,然后从针插上取下那根穿着玄色丝线的银针。她的手指像弹琴一样在裂口两侧翻飞,针尖如蜻蜓点水般在云锦上起落,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地穿过预定的位置,针脚细密得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何成局在一旁默默数着她的针数。一寸布,三十三针,一针不多,一针不少。等沈小荷咬断线头的时候,缝好的裂口平整得像是从来没有破过一样。
“一寸三十三针。”何成局接过补服,用手指抚过那道针脚,“你这样的手艺,去给皇上缝龙袍都够格了。”
“龙袍有江宁织造府的人缝,轮不到妾身。”沈小荷整理好针线笸箩,“妾身把老爷的衣裳缝好就行了。”
何成局换了补服走出针线房的时候,正碰上龚文师爷急匆匆地从前院过来。龚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清瘦白净,留着三缕长髯,是何成局从绍兴请来的师爷,跟了他十几年了,办事稳妥老练,唯一的缺点就是遇事容易慌张。
“老爷,老爷——”龚文小跑着过来,袖子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翅膀,“梁铁海梁掌柜来了,还带着两个徒弟,抬了一口大箱子。”
“来这么早?”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色。他约的是巳时,现在才辰时三刻。
“梁掌柜说怕路上堵,提前出发了。”龚文压低声音,“他还说,箱子里是老爷上次让他打的东西,不能在外面等,怕被人看见。”
何成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让梁铁海打的东西只有一样——改良后装线膛枪的样品。这种枪的原型是普鲁士的德莱赛击针枪,梁铁海用了两年时间拆解仿制,又根据广州制造局的机床条件做了本地化改良。如果样品能定型,制造局就能小批量生产,联市商团的武装修炼将大幅提升。
“把他请到东暖阁。”何成局一边往东暖阁走一边对龚文说,“吩咐下去,东暖阁前后二十丈戒严,谁也不许靠近。让林青亲自带人守着。”
“是。”
东暖阁在何府东跨院的最深处,周围种着一圈茂密的凤尾竹,从外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何成局到的时候,梁铁海已经在阁里等着了。他是个六十四岁的老人,身材魁梧壮实,满脸钢针似的花白短须,一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铜纽扣。他虽然只是气血境三阶的修为,但凭着一手祖传的冶铁手艺,在整个广东省乃至整个东南沿海都享有盛名。
“何大人!”梁铁海一见到何成局就站起来抱拳,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的瓦片震下来,“恭喜何大人突破宗师境七阶!”
何成局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大人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带起的风里有一股子铁锈味,老头子打了一辈子铁,这味道比狗鼻子还灵。”梁铁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肺经淬过金气的人,呼吸之间自然会带出这股味道。何大人昨晚刚突破的吧?这股铁锈味还是新鲜的,没超过六个时辰。”
何成局苦笑了一下。这帮老江湖一个比一个精,自己刚突破没几个时辰,先后被沈小荷、梁铁海看了出来。
“梁师傅这鼻子,不去海关查走私可惜了。”
“海关那帮兔崽子一个月才二两银子,老头子一天打的铁卖了都比他们一个月挣的多。”梁铁海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转头对身后的徒弟挥了挥手,“打开。”
两个徒弟抬过来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杆枪。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枪上的那一刻,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杆枪比朝廷制式的鸟铳短了将近一尺,枪托用的是上好的铁力木,枪管比寻常鸟铳粗了一倍,管壁却薄了一半。最醒目的是枪机——不是鸟铳那种外露的火绳夹,而是一个全封闭的黄铜机匣,机匣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击锤,击锤后面连着弹簧。
这是后装线膛枪,装弹从枪膛后方装填,枪管内壁刻有螺旋形的膛线,子弹射出时会高速旋转,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滑膛的鸟铳。何成局去年托方世宏从澳门弄到了一杆普鲁士原产的德莱赛枪,花了两千两银子。梁铁海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拆解研究,今天终于拿出了仿制品。
“能打吗?”何成局拿起枪掂了掂分量。比德莱赛枪轻了两斤多,重心靠后,持握感很好。
“老头子造的东西,不能打还叫枪吗?”梁铁海从徒弟手里接过一个皮袋,袋子里装着五发纸壳定装弹。他熟练地拉开枪机,将一发子弹从后方塞入枪膛,合上枪机,然后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大人,这院子里有树吗?”
“凤尾竹算不算树?”
“凤尾竹太细了,打不出效果。”梁铁海想了想,“打石头也行。假山能打吗?”
何成局把他带到东暖阁后窗,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最粗的那块石头大约有磨盘大小。
“打坏了别心疼。”
“不打紧。”
梁铁海举枪瞄准了假山最厚实的那块石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枪身猛地一震,一股白烟从枪机缝隙中喷出来,紧跟着是“砰”的一声炸响。
何成局定睛看去。假山石的正中央被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的石头碎成了粉末状,裂纹从洞口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最深的一条裂纹一直延伸到石头底部。
这种威力,比鸟铳大了至少两倍。鸟铳打同样的石头,最多崩掉巴掌大一块石皮,绝不可能把磨盘大的太湖石打穿。
而且最重要的是——装弹速度。梁铁海刚才从装弹到击发用了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同样的时间,鸟铳还在往枪管里捅火药和铅弹呢。
“好枪。”何成局从梁铁海手里接过枪,又仔细看了一遍枪机的结构,“这个击锤弹簧用的是佛山钢?”
“何大人眼力毒。”梁铁海点头道,“枪管用的是最纯的坩埚钢,夹了三次碳,淬了七次火,管壁比德莱赛的薄了两分,强度反而高了一成。弹簧用的是弹性最好的中碳钢,反复拉压三千次不变形。枪机内部零件一共二十七个,全部手工打磨,公差不超过三根头发丝的厚度。”
“造价呢?”
梁铁海的眉毛耷拉下来,叹了口气:“这就是老头子今天要跟大人说的事。这一杆枪,光材料费就花了三百两。加上人工、模具、废品损耗,一杆枪的成本在五百两上下。如果要量产的话,开模费还得另算,至少再加两千两。”
何成局的眉头拧了起来。
五百两一杆枪,三千两一套生产线。朝廷给广州制造局一年的拨款才三万两,扣除官员俸禄、厂房维护、原料采购,真正能用来造枪的钱不到一万两。一万两能造二十杆枪,还得祈祷生产过程中不出任何岔子。
“如果先造五十杆呢?”
“五十杆的话,模具费分摊下来每杆能降到四百五十两左右。”梁铁海掰着手指算账,“但有一个问题——精铁不够。这种坩埚钢只能用小坩埚一炉一炉地炼,一炉只能炼二十斤,五十杆枪光枪管就得用掉十几炉。我那个冶铁作坊一个月最多出五炉,满打满算一年能供二十杆枪的材料就不错了。”
“不能扩大生产吗?”
“扩大不了。”梁铁海摇头,“能炼这种钢的老师傅,整个广东省只有三个,一个在我那儿,一个在佛山老家,还有一个去年被两广总督府挖走了。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学三年出不了师,能出一两个徒弟就不错了。”
何成局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这就是洋务运动最大的困境——不是不想自强,是从根子上就跟不上。欧洲人搞工业革命搞了一百年,蒸汽机、机床、标准化生产,造枪造炮跟造钟表一样精准高效。中国的工匠还在用手工一锤一锤地敲,经验全靠师徒口耳相传,产量上不去,成本下不来,质量还不稳定。
更麻烦的是,朝廷里还有一堆人觉得洋枪洋炮是奇技淫巧,不如老祖宗的弓马骑射。
“梁师傅。”何成局沉吟片刻后开口,“如果只造二十杆呢?多久能交货?”
“二十杆的话,材料我库房里还有一些存货,三个月内能凑出来。”
“好。”何成局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二十杆枪,三个月交货。造价我让秦舒云从联市账上先行垫付,不够的话我私人掏腰包补。另外——”
他停在梁铁海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能不能仿制法国人的查塞波枪?”
梁铁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查塞波是法国陆军最新列装的后装枪,口径比德莱赛大,射程更远,威力更强。关键是——这种枪是法国人在越南战场上大量使用的武器,如果能仿制出来,联市商团就能用缴获的法国子弹,后勤补给将大大简化。
“何大人手里有查塞波的样枪?”
“暂时没有。”何成局没有告诉梁铁海,方世宏昨天在伶仃洋上丢的那三百杆枪,就是准备用来做仿制样品的改良版。“但是快了。”
梁铁海看着何成局,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他笑得时候露出一口黄板牙,铜纽扣似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但眼神里有一种打了一辈子铁的人特有的精明和锐利。
“何大人,老头子虽然是打铁的,但还没老糊涂。您说的‘快了’,意思是不是——那把枪现在还在别人的船上,还没到您手里?”
何成局默认了。
“那老头子就说句不该说的话。”梁铁海站起身来,走到何成局面前,用那双被炉火熏得昏黄却格外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何大人要做什么,老头子不打听。但有一桩事我得提醒您——查塞波枪的子弹跟德莱赛不一样,它用的是定装金属弹壳,弹壳底部有火帽,击发原理跟纸壳弹完全不同。要造查塞波,光有样枪不够,得把子弹一起仿出来。而造金属弹壳需要冲压机床,那玩意儿别说我那个小作坊,整个中国都找不出一台来。”
何成局沉默了。
梁铁海说的是实情。后装枪的核心技术不只是枪,还有子弹。纸壳定装弹的制造工艺相对简单,佛山的手工作坊能勉强搞定。但金属定装弹需要精密的冲压模具和专用机床,这些设备目前只能从欧洲进口。而欧洲人对华武器禁运虽然有空子可钻,但像冲压机床这种军事工业的核心设备,没有哪个国家会轻易卖。
“先造眼前能造的吧。”何成局最终做了决定,“二十杆德莱赛改良版,三个月交货。子弹先造两千发,后续再加。查塞波的事我心里有数,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梁师傅。”
“得嘞。”梁铁海也不废话,转头招呼徒弟合上箱子,“那何大人,这杆样枪是留在这里还是带回去?”
“留在这里。我要拿给制造局的那帮老师傅看。”何成局拍了拍枪身,“这杆枪,比朝廷的鸟铳强十倍。我要让那些说洋务误国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国之本。”
梁铁海带着徒弟走了,何成局让林青撤了戒严,自己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面前摆着那杆新枪。
枪身冰冷,木质枪托上的纹理在晨光中微微泛光。何成局伸出右手握住了枪管,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新淬炼的金属性真气缓缓注入枪管。
他想试一试。
宗师境高阶有一种能力,叫“听铁”——将真气注入金属器物,通过真气的回馈感知器物的内部结构。这种能力对冶铁工匠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神技,因为它能“看见”金属内部的裂纹和杂质,比任何检测手段都精准。
何成局的金属性真气刚刚经过沈小荷的淬炼,锐利而敏感。真气进入枪管后像水银一样铺开,沿着膛线螺旋前进。枪管内部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光滑的内壁,均匀的膛线,紧致的金相结构。
没有裂纹,没有杂质,梁铁海的坩埚钢确实名不虚传。
何成局收回真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走到后窗前,将手掌贴在那块被击穿的太湖石上。
这一回他注入了水火两种真气。水劲渗入裂纹,感知石头的内部结构;火劲沿着裂缝蔓延,寻找子弹碎片的残留。片刻后,何成局收回了手,面色微变。
石头的内部碎成了一锅粥。子弹穿入石头后不是直线前进,而是高速旋转着将沿途的石料全部绞碎,在石头内部形成了一个喇叭状的破碎腔。这种杀伤力打在人体上,中者必死无疑。
五十杆这样的枪,在战场上能顶五百人的火枪队。
何成局将新枪收进樟木箱子里锁好,然后把箱子搬进东暖阁的密室。密室的钥匙只有他和余姚姚各有一把,连秦舒云都不知道密室的具体位置。
出了东暖阁,日头已经升高了。何成局换了件居家的常服,一边往茶房走一边琢磨着梁铁海的话——查塞波、金属弹壳、冲压机床。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欧洲。要想真正造出世界一流的枪炮,就必须从欧洲引进技术。
但眼下法国人已经把兵船开到家门口了,中法开战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法国人不但不会卖给中国任何技术,还会封锁海路,堵住中国从其他欧洲国家进口设备的通道。
“争则俱损,让则寸断。”何成局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是他年轻时从一本洋务册子上看到的,翻译自一个叫达尔文的英国人的话。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差不多——不进则退,退一步就会步步退,直至退无可退。
“老爷在说什么?”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前方传来。何成局抬头一看,已经到了茶房门口。刘惠珍正站在门外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石榴树的枝叶。她四十五岁,面如满月,眉目温柔,穿着一件水绿色的对襟褙子,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
“没什么,自言自语。”何成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惠珍,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刘惠珍放下剪刀,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似乎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
“老爷有什么事,吩咐就是,不必用‘请’字。”
“广州地界最近有没有北边来的生面孔?尤其是武林中人?”
刘惠珍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茶房,何成局跟了进去。茶房里弥漫着淡淡地茶香和炭火的暖意,红泥小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冒着细白的水汽。
刘惠珍走到茶案前坐下,一边沏茶一边缓缓开口:“老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何成局把昨晚林青在后巷发现北派高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刘惠珍听完,手中的茶壶停在了半空中。她放下茶壶,给何成局斟了一杯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老爷这么一说,妾身倒是想起一件事。”刘惠珍的声音轻柔婉转,但语气却渐渐沉了下去,“大约十天前,春香楼的老姐妹来茶房串门时提过一嘴——北边来了三个客人,包了春香楼后院的独院,一包就是半个月。三个人出手阔绰,给的银子是寻常客人的三倍,但从不叫姑娘作陪,每天只在后院待着,偶尔白天出门,晚上必定回来。”
“三个?”何成局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个。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壮汉,还有一个瘦高个儿,像是练武的。老姐妹说那瘦高个儿走路没有声音,过门槛的时候衣角纹丝不动——这至少是内劲境的修为。”
“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吗?”
刘惠珍摇头:“那三个人口风极紧,从不跟姑娘们多说半句话。有一次厨房的小丫头去送宵夜,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口音是北边的,但具体哪里的小丫头听不出来。”
何成局慢慢喝着茶,茶水的热度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的脑海里也在同时编织着各种线索。
三个北方人,花钱阔绰但不近女色,深居简出昼伏夜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内劲境高手,轻功可能更高。他们在广州待了半个月,目的是什么?跟怡和洋行在广西收粮有没有关联?跟法国兵船北上有没有牵扯?
“惠珍,你让春香楼的老姐妹再帮我留意一下。尤其是这三个人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件、什么时候离开的广州。”
“妾身明白。”刘惠珍点点头,又给他续了一杯茶,“老爷,还有一桩事,妾身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五天前,从北边来了一队药材商,住在十三行附近的同福客栈。说是来采购广藿香和陈皮的,但带队的那个掌柜,妾身认识。”刘惠珍压低声音,“他明面上的身份是长白山药材商,实际上是李中堂的人。”
何成局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李中堂,李鸿章。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太后面前最说得上话的汉臣。他的人跑到广州来干什么?而且还乔装成药商,五天时间都采买了些什么?
“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妾身也是昨天去药材市场买枸杞的时候偶然碰见的,那人看到妾身的时候明显不自在,寒暄了两句就匆匆走了。”刘惠珍的声音轻得像一缕茶烟,“老爷,妾身觉得不太对劲。北洋的人出现在广州,还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没有原因。”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望着茶案上冉冉升起的水汽,沉默了很久。
北派的轻功高手、李鸿章的人、法国的兵船、收粮的怡和洋行、被击沉的海安号、方世宏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像沈小荷针插上那些不同颜色的丝线,每一根都很细很不起眼,但如果有一个人能把这些线都穿进同一根针里,绣出来的图案一定让人脊背发凉。
“老爷。”
刘惠珍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她隔着茶案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老爷刚突破境界,本该好生调养稳固根基。但眼下的事一桩接一桩,老爷连停下来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何成局面前,“这杯茶,老爷慢慢喝。天塌下来,也要一口一口地撑。”
何成局看着面前这杯金黄色的茶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惠珍,你的茶还是广州城里泡得最好的。”
“老爷爱喝就好。”刘惠珍抿嘴一笑,又给他斟了一杯。
何成局喝完第三杯茶,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青的声音在茶房门外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波动。
“老爷,梁宽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梁宽。宝芝林黄飞鸿的大弟子,内劲境五阶的修为。他是黄飞鸿最信任的人,如果他能亲自跑来何府,说明宝芝林那边也出了事。
“请他到花厅稍等,我马上过去。”何成局站起身,对刘惠珍说,“惠珍,你刚才说的事,这两天多上心。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我。”
“妾身知道。”
何成局大步走出茶房,迎面撞上从厨房方向走来的彭幼楚。彭幼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正要往东暖阁送,看见何成局面色不对,停下脚步问:“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你把药膳送到我书房,我一会儿回来喝。”
彭幼楚应了一声,端着药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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