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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

小说:外道狂徒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字数:8544更新时间 : 2026-06-26 08: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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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宽坐在花厅里,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短打,袖口磨得发了白,脚上一双黑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这个宝芝林的大弟子平日里最注重仪态,黄飞鸿教徒弟第一条就是“站如松,坐如钟”,梁宽在这方面从没给师父丢过脸。

    但何成局跨进花厅的第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梁宽的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规规矩矩,但十根手指死死抠着膝盖骨,指节泛白。他的嘴角起了两个燎泡,一个已经破了结了痂,另一个正鼓着,像颗半熟的红豆。内劲境五阶的武者,经脉通畅气血调和,轻易不上火——嘴角起燎泡,说明心火极旺,至少两三天没合眼了。

    “何大人。”梁宽一见何成局进门,立刻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坐。”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丫鬟端上茶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梁宽,你这么早跑来,宝芝林出什么事了?”

    梁宽没有坐。他站在何成局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被烧得变了形的铜钮扣。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那枚钮扣上,瞳孔微微收缩。

    钮扣是军服上用的那种,比寻常钮扣大一圈,铜质,正面原本应该刻着什么图案,但被火烧过之后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圈字母——不是汉字,是洋文。

    “这是昨晚在宝芝林后院发现的。”梁宽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人在宝芝林后院放了一把火,烧了药房。师父带我们去救火的时候,方师弟在火场边上踩到了这枚钮扣。”

    “方少游没事吧?”

    “方师弟没事,只是被烟呛了几口。但是——”梁宽深吸一口气,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药房烧了大半,存了三年的药材毁于一旦。最要紧的是,师父刚配好的那一百多服药也全烧了。”

    “一百多服药?”何成局皱眉,“什么药要配一百多服?”

    梁宽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何成局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梁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是刀伤药和金疮药。这个月初,师父收到广西天地会的密信,说他们在镇南关附近跟法国人交了一次手,伤亡很大。那边缺医少药,请求宝芝林支援一批外伤药。师父应承了,带着我们几个徒弟连熬了七个通宵,配了一百二十服药,准备后天托人运去广西。”

    何成局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天地会在镇南关跟法国人交手。这件事陈玉成没跟他提过,方世宏也没提过。要么是他们都不知道,要么是天地会那边的保密做得太好。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宝芝林的药房放了一把火,正好烧了天地会急需的那批药。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枚钮扣,”何成局用手指拈起那枚烧焦的铜扣翻来覆去地看,“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这是法国军服上的扣子。”梁宽指着钮扣边缘那圈模糊的字母,“师父年轻时去过安南,见过法国兵。他说法国陆军军服的钮扣上刻的是‘MARINE’或者‘INFANTERIE’,这枚扣子上虽然烧糊了,但字母的排列方式对得上。”

    何成局把钮扣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

    法国人。

    又是法国人。

    三天之内,海安号被法国军舰击沉在伶仃洋,宝芝林的药房被法国人烧了个干净。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不只是巧合了——分明是有人在广州城里城外同时动手,目标非常明确:一个是联市商团的军火,一个是宝芝林的药材。军火和药材,都是打仗最要命的东西。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还在宝芝林。师父说让我先来跟何大人通报一声,他天亮之后亲自去一趟佛山,找那边天地会的分舵说明情况。”梁宽顿了顿,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梁宽咽了口唾沫:“何大人,我临走的时候师父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务必原样转达给您。”

    “说。”

    “师父说——‘联市商团和宝芝林,可能已经被同一个人盯上了。’”

    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窗外有鸟叫,是后花园里那只鹩哥,扯着嗓子学人说话,模模糊糊听不清在学什么。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宽以为他没听见,正要重复一遍,何成局开口了。

    “回去告诉你师父,我知道了。另外,宝芝林这批被烧的药,联市商团来补。你让黄师父明天派人来何府找秦姨娘,秦姨娘会从联市账上拨银子,重新采买药材。三天之内凑齐一百二十服,不耽误天地会那边的急用。”

    “多谢何大人!”梁宽眼睛一亮,抱拳道谢的力道大得衣袖都鼓了起来。

    “不必谢。这笔账,迟早要从法国人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何成局站起身,走到梁宽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嘴上那两个燎泡,让你师父给你开一剂清心降火的方子,黄连上清丸也行。”

    梁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黑脸透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他应了声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何成局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回头拿起桌上那枚烧焦的钮扣,揣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秦舒云的账房在何府东厢房最深处,是三间打通的大屋,采光最好,通风最佳。何成局沿着游廊走过去的路上,经过后花园,看见何平正在池塘边的空地上练功。十九岁的姑娘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正一遍遍地练习林函教她的那套身法——莲步轻移。

    何平的身法已经有了七分火候,转身换步的时候衣袂飘飘,确实有几分林函当年的风采。她看见父亲走过来,收了势,擦了把汗,远远地叫了一声爹。

    “你哥呢?”何成局走近问道。

    何平的嘴立刻撇了起来:“大哥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宝芝林找梁大哥切磋。可是梁大哥不是刚来咱们府上了吗?我看他八成又找借口出去喝酒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沉。何安这个儿子今年二十六了,练体境八阶在同龄人中确实出挑,但这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习性实在不像话。黄飞鸿才二十九岁已经是宗师境一阶,何安比人家小三岁,境界差了足足三个大层次——练体、气血、内劲、宗师。这差距不能全赖天赋。

    “别管你哥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何成局对何平说,“你的莲步轻移练得不错,但转身的时候肩膀还是有点僵。晚上去问问你林姨娘,让她再帮你调一调。”

    何平乖巧地应了。何成局继续往前走,出了月门就是东厢房。

    还没进门,算盘声就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秦舒云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紧紧束着,额头光洁得能反光。她坐在窗下的大案后面,面前摊着至少十二本账册,全部打开,像一只巨大的纸蝴蝶展开了翅膀。她的左手同时压着三本账册的不同页码,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算盘上翻飞,五指快得只剩下残影。

    苏筱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摆着五六本账册,正在一笔笔地核对数字。她是秦舒云的助手,也是何成局的第十二房小妾,原春香楼的红倌人,今年四十四岁。苏筱的长相跟她当年在春香楼的花名很配——眉目精致,肤白胜雪,一看就是能让男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的模样。但她一开口,那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就全出来了,分明是个做生意的老手。

    “这一笔对不上。”苏筱用笔杆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上月二十三,联市粮铺从梧州进了三百石米,单价是二两四钱一石。但梧州那边的出货单上写的是二两三钱一石。差了整整一钱银子。”

    “运费。”秦舒云头也不抬地回答,“梧州到广州水路四百里,中间要过三个税卡、两个厘金站,运费加过路费摊到每石米上正好是一钱。你把运费单找出来对一下就知道了。”

    苏筱翻了翻旁边一沓单据,抽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仔细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对上了。孙掌柜把运费单独列了一页,我刚才没看到。”

    “没看到就对了。孙掌柜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该分开的账他喜欢往一块儿并,该并的账他喜欢往开处拆。跟他打交道,你得把他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三遍,才能找到他把钱藏在哪个角落。”秦舒云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手,算盘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何成局。

    “老爷来了。”秦舒云放下笔,站起身来。苏筱也跟着站起,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何成局走进来在秦舒云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苏筱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袖子里那枚烧焦的钮扣放在账本上。

    “这是什么?”秦舒云拿起钮扣翻看。

    何成局把宝芝林药房被人纵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秦舒云听完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将钮扣凑到窗前,借着明亮的日光仔细端详。苏筱也凑过去看,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秦舒云转过身来。

    “老爷,妾身能看得出来,这枚扣子是法国军服上的没错。但火烧成这样,已经没法追查具体来源了。”秦舒云把钮扣放在桌上,拿湿布擦了擦手指,“比起这枚扣子本身,妾身更关心另一件事——放火的人,是怎么知道宝芝林在给天地会配药的?”

    何成局目光一闪。这个问题他一路上也在想。

    黄飞鸿给天地会配药这件事,宝芝林内部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黄飞鸿本人、梁宽、方少游,可能还有两个核心弟子。这几个人跟了黄飞鸿这么多年,不可能有人吃里扒外。那就是说,消息是在外头走漏的。

    天地会那边呢?广西天地会跟法国人在镇南关交手这件事,按梁宽的说法是月初发生的。现在是四月中旬,从镇南关传消息到广州最快也得十天。那就是说,天地会的信使十几天前就到广州了。

    十几天前——正好跟刘惠珍说的那三个北边来的神秘人到达广州的时间对得上。

    “这个问题先放着。”何成局决定先处理眼前的事,“舒云,宝芝林被烧了一批药材,一百二十服刀伤药和金疮药。我跟梁宽说了,联市商团来补这笔账。你算一下,重新采买这批药材要多少银子,从联市账上拨。”

    秦舒云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药材价目册,翻开快速浏览。她的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半盏茶的工夫就算出来了。

    “刀伤药和金疮药的主药都是三七、血竭、乳香、没药这几味。按照宝芝林的标准方剂算,一百二十服的药材成本大约在四百两上下。如果从十三行的药材行现买,可能会贵一点,但应该不超过五百两。”

    “那就按五百两算。”何成局点点头,“你先从联市账上支出来,明天宝芝林的人过来拿银子。”

    秦舒云应了,在案头的备忘录上快速记了一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目光里有一种管账人特有的冷静和精明:“老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五百两不是大数目,但宝芝林这笔账,不该由联市来出。”

    “什么意思?”

    “药是给天地会用的。天地会跟法国人在镇南关交手,那是抗法前线的事。既然是国家打仗,买药的钱理应由朝廷出。”秦舒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算盘珠子落定在横梁上,“联市商团是民团性质,不是朝廷的军队。一次两次可以垫,但长此以往,联市的账上迟早要被掏空。到时候朝廷不但不领情,说不定还会说联市‘私蓄武力’、‘勾结会党’,反倒扣一口锅过来。”

    何成局沉默了。

    秦舒云说的是实情。天地会在朝廷眼里是非法组织,是曾经参与过太平天国的“余孽”。联市商团资助天地会,这事捅到朝廷那边,轻则被弹劾,重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秦舒云管了二十年的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账面上的风险”。

    “这笔钱从我个人名下出,不走联市的公账。”何成局做了决定,“你从我的私账上支五百两。”

    秦舒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翻开另一本账册记了一笔。她用的那本私账封面是深蓝色的,比联市的红皮公账薄了一半,但里面记得密密麻麻,全是何成局个人名下资产的收支明细。何成局有时候开玩笑说,秦舒云要是哪天把他卖了,光是这本私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老爷既然提到私账,正好有件事要跟老爷说。”秦舒云翻开私账中间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上月月底,老爷让妾身从私账上支了三千两给制造局做模具费。加上今天这五百两,老爷这个月的私人支出已经三千五百两了。”

    “怎么,钱不够了?”

    “不是不够,是老爷花钱的速度比以前快太多了。”秦舒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管账人特有的执着,“去年一年,老爷从私账上支给制造局的银子是八千两。今年才四月份,已经花了一万二千两。妾身不是心疼银子,妾身是怕老爷花钱太快,府里的日常开销受影响。”

    何成局苦笑了一下。秦舒云说的每句话都有账本做依据,跟她争辩就像跟算盘比谁算得快,赢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开源节流,四个字。”秦舒云不假思索地说,“节流这边妾身来想办法——府里的日常采买还能再省一些,各房的份例银子也可以适当削减。但开源那边,就得看老爷和苏筱妹妹的了。”

    何成局转头看向苏筱。

    苏筱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四十四岁的人了,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坐在那里端庄温婉,但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她见何成局看向自己,抿嘴笑了一下,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好的纸递过来。

    “老爷,妾身昨天去十三行转了一圈,打听到几件事。”

    何成局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苏筱娟秀的小楷。她写的不是闲话,而是一份条理分明的商业情报汇总——怡和洋行最近的进出货清单,瑞典的钢铁、英国的机器零件、法国的军服布料。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价格和可能用途。

    “你从哪里弄来这么详细的情报?”何成局看完有些惊讶。

    “妾身自有办法。”苏筱笑而不答,只是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

    秦舒云在旁边哼了一声:“她昨天去十三行,穿的是一件从春香楼带出来的旧衣裳,打扮得跟个落魄富商的遗孀似的。人家洋行的买办看她可怜,跟她多说了几句话,她就套出了一堆东西。”

    “那不叫套,那叫聊。”苏筱不紧不慢地纠正,“人跟人之间只要说上话,就免不了要透露一些东西。透露得多了,就成了情报。老爷您别听秦姐姐瞎说,妾身昨天可是正经跟人家谈买卖的。”

    “谈什么买卖?”

    “钢铁。”苏筱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正经起来,“老爷,妾身在十三行打听到一个消息——瑞典的钢铁降价了,降幅还不小。怡和洋行刚从斯德哥尔摩进了一批瑞典钢,质量比佛山钢好一大截,价钱却只贵了两成。妾身算了笔账,如果用瑞典钢来造枪管,一杆枪的材料费能节省至少五十两。”

    何成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瑞典钢确实是好东西。他在制造局见过一块瑞典钢的样品,纹理细密,硬度均匀,不像佛山钢那样时好时坏全靠运气。问题是——现在买瑞典钢,得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怡和洋行是英国人的买卖,而英国人眼下正帮着法国人给清廷施压。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何成局把苏筱的情报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人笑面虎,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

    “妾身知道麦考利不好惹。所以妾身昨天没有直接跟怡和洋行谈,而是找了跟怡和洋行有来往的广利银号。”苏筱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广利银号的大掌柜姓潘,是妾身当年在春香楼的熟客。潘掌柜说,怡和洋行这批瑞典钢进了三千料,压在仓库里一个多月了还没卖出去。因为广东本地的铁商联手压价,谁也不肯先松口。老爷想想看,三千料压在那里,每天光是仓租就要几十两,麦考利心里比谁都急。”

    “所以你的意思是——”

    “等。”苏筱竖起一根手指,“再等十天半月,麦考利扛不住仓租,就会主动降价。到时候不用老爷去找他,他会来找老爷。到那时候,妾身再出面跟他谈,至少能把价格再压下来一成。”

    何成局看着苏筱,忽然笑了起来。当年在春香楼,苏筱最出名的本事就是讨价还价。别的姑娘陪客人是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苏筱陪客人是客人被她绕进去了还帮她数银子。有一回一个徽州盐商在春香楼住了七天,走的时候不但付了五百两的缠头,还稀里糊涂地跟苏筱签了一份贩盐的合同,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亏了三千两。

    “好,瑞典钢的事就交给你去盯。”何成局站起身来,“但有一条——暂时不要让麦考利知道买主是我。联市商团跟怡和洋行之间,能不打交道尽量不打交道。”

    “妾身省得。”

    何成局正要走,秦舒云叫住了他。

    “老爷,还有一桩事。”

    “什么事?”

    秦舒云从案上最底层抽出一本封面上没有字的账册。这本账册比别的账册都薄,封皮是黑布面的,看上去不起眼,但何成局知道这本账册的分量——它是联市商团最机密的三本账之一,记录的是所有不在明面上的秘密交易。

    “老爷让妾身查的事,妾身查了。”秦舒云翻开黑皮账册的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有五笔货的出货时间、数量跟最终到达地都对不上。妾身一笔一笔地追了,发现这五笔货都在半路上被转手过一次,接手的是同一个人。”

    “谁?”

    秦舒云抬头看着他,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咱们何府内部的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苏筱手里茶杯碰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何成局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慢慢按在了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硬木桌面被按出了五个浅浅的指印。

    “有证据吗?”

    “直接证据还没有,但妾身已经把有嫌疑的范围缩小到三个人身上了。”秦舒云翻开另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这三人都有权限接触到联市商团的调度文书,也都知道那批货的真实去向。妾身需要再查几天,才能确定是谁。”

    何成局把账册合上,推回到秦舒云面前。

    “继续查。查到实证之后先不要声张,直接告诉我。”

    “妾身明白。”

    何成局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四月里的广州,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发昏,湿气被蒸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黏腻腻的味道。何成局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这股熟悉的南方空气,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他的账房总管发现何府内部可能有人泄密。

    他的商船被法国人击沉了。

    他的盟友宝芝林被人放了火。

    他的女儿在后花园练功,他的儿子不知所踪。

    而他昨晚刚突破宗师境七阶,体内的真气还没来得及稳固。

    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做的,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调息,把新突破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但秦舒云刚才那一番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何府内部可能有人泄密。这件事不查清楚,别说调息,他连吃饭都没心思。

    何成局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不是书房,不是卧房,也不是任何一房小妾的院子。

    那个方向是杂务库房。

    孙小蕾管着何府的杂务,仓库里堆着扫帚簸箕水桶木盆各种杂物,看着不起眼,但她手里有一件所有人都不太在意的东西——何府所有仆役的排班记录。谁什么时候当值、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出过府、什么时候回府,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要查内鬼,先查行踪。

    何成局大步流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只留下身后花厅里梁宽喝过的那杯残茶,和东厢房里噼里啪啦永不间断的算盘声。

    秦舒云坐在窗下重新拿起笔,翻开红皮公账,将何成局刚才吩咐的五百两银子记在联市商团的支出项下。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跟算盘珠子起落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像一场永远演奏不完的乐章。

    苏筱在旁边继续核对单据,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

    “秦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个泄密的人——你真的只缩小到三个人?”

    秦舒云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

    “你说呢?”

    苏筱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单据。两个女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意味深长。

    窗外,何府的仆役们正忙着洒扫庭院、侍弄花草,一切看起来跟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但在账本上,每一笔银子的流动都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像一条暗河在表面平静的山体内部悄然改道,等待着某一天从谁也没料到的出口喷涌而出。

    秦舒云看了一眼窗外晃动的树影,重新低下头,打算盘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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