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
小说:外道狂徒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字数:11722更新时间 : 2026-06-26 08: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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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在荔枝林中疾行。
宗师境七阶的轻功全力施展开来,脚掌踏过落叶的瞬间,叶子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他体内的四属性真气交替运转——火劲爆发推进,水劲顺势滑行,金劲破开空气阻力,木劲则不断从两旁的树木中汲取微弱的生机补充体力。四股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不休,像四匹并驾齐驱的快马,拉着他往西樵山的方向飞驰。
方少游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十几个人,设了埋伏,黄飞鸿被困住了。黄飞鸿是宗师境一阶,在广东武林已经算得上顶尖高手,但宗师也不是神仙。如果对方事先布好了阵势,十几个人同时出手,再加上暗器、陷阱、火器——宗师也得吃大亏。
更要命的是,黄飞鸿今天是来见天地会的人的。如果他是在天地会的秘密分舵附近遇伏,那说明什么?说明天地会里可能也出了内鬼。
何成局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穿过荔枝林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甘蔗田,四月里的甘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像一堵青纱帐。他没有走田埂上弯弯绕绕的小路,而是直接纵身跃上甘蔗顶端,踩着蔗叶飞掠而过。蔗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被踩弯的叶子在他身后一根根弹起来,在阳光下甩出一串晶莹的露珠。
西樵山的轮廓越来越近。这座山在佛山境内算不上最高,但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后山更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天地会把秘密分舵设在这里是有道理的——易守难攻,官兵来了也能从山路撤退。但反过来想,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被困住的人也插翅难逃。
何成局冲进西樵山后山的林区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山林里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之后,只剩下一片幽暗的绿色。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潮湿而浓烈。他放慢了速度,将身形隐藏在树影中,同时将真气凝聚在耳廓和鼻端,像一只猎豹一样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何成局循声摸过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后山一处断崖前的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空地中央是黄飞鸿。他身上的藏青色长衫已经被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袖齐肘而断,露出的小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但他的身形依然稳如泰山,双腿钉在地上,一手洪拳的“铁线拳”使得密不透风。每一拳击出都带着低沉的破空声,拳劲所到之处,围攻他的人都被逼得后退数步。
围住他的人至少有十个。全部穿着黑衣,蒙着面,用的兵器五花八门——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有使判官笔的,还有一个用铁链子的。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的江湖散勇,进退之间配合默契,攻击时成组成队,撤退时互相掩护,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但最让何成局在意的不是这十个人,而是站在断崖边上的一个老者。
那老者也穿着黑衣,但没有蒙面。他的脸又瘦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看上去像一只秃鹫。他没有参与围攻,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猴戏。
何成局的目光跟老者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何成局的后背就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个老者的眼神不凶狠,也不阴冷,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空洞——像一个深渊,什么都往里吸,什么都不会往外漏。这种眼神何成局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杀人杀到麻木的顶级高手。
老者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惜距离太远,何成局听不清。但他看到围攻黄飞鸿的那十个人听到命令之后,阵型骤然一变——四个人同时用兵器架住了黄飞鸿的铁线拳,另外六个人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弩,对准了黄飞鸿的周身要害。
六张弩,六支淬了毒的弩箭。
黄飞鸿拳势正盛,旧力未尽新力未生,这一波弩箭躲不开了。
何成局动了。他没有冲出去硬接弩箭——距离太远,来不及。他做的事情更直接: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化作三道金光激,射而出。
沈小荷的七星飞针他没学会,但用铜钱打穴的手法学了个七八分。三枚铜钱在空中划出三道截然不同的弧线,一枚打中了最左边那人的弩机,一枚打中了中间那人的手腕,第三枚转了个弯,叮的一声将最右边那支已经离弦的弩箭打偏了寸许。
弩箭擦着黄飞鸿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谁?!”领头的黑衣人猛地转头。
何成局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已经多了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他没有看那些黑衣人,而是抬头望着断崖边的老者,用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十一个人打一个,你们北边来的人就这点出息?”
老者终于把正眼放在了他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何成局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何成局?”
“正是。”
“你比我想象的要矮。”
何成局笑了一声。大敌当前,这个老东西还有心思品评他的身高。但他这一笑只挂在脸上,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对方知道他是谁——也就是说,他不是误入这个埋伏的圈套,而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算在了局里。
“你们的目标不是黄飞鸿。”何成局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黄飞鸿身侧三尺的位置,背对着背,替他护住了后方的死角。“你们的目标是我。”
老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说:“何布政使,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广东的洋务,做过头了。”
“带话的人是谁?”
“到了地下,你自己问吧。”
老者话音刚落,那十个黑衣人同时扔掉了手里的兵器,从腰间抽出了一模一样的短刀。刀身窄而薄,刃口发蓝,显然是淬过毒的。十把毒刀在幽暗的林间空地上排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势,刀尖对准了何成局和黄飞鸿两个人。
黄飞鸿靠在何成局背上,喘着粗气说:“何大人来得正好。这帮人用的是北派六合刀法,但阵势是军中的围杀阵。”
“你看出来了?”
“打了半个时辰了,再看不出来我这对招子就该挖了。”黄飞鸿用受伤的左臂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何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们的阵眼是那个老东西。不打掉阵眼,这阵破不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断崖边的老者身上。那老者依然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一身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本人却纹丝不动,像一块嵌在崖壁上的黑色石头。
“那个老东西,你知道是谁吗?”何成局低声问。
“不知道。但我刚才跟他交过一次手。”黄飞鸿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内力深不可测,至少是宗师境中阶以上。我打了他一拳,他接了,一步都没退。”
何成局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黄飞鸿的洪拳他领教过,宗师境一阶全力一拳至少有七八百斤的力道。能硬接一拳一步都不退,对方的修为至少要高出黄飞鸿两个小阶以上。宗师境中阶打底,甚至可能更高。
“那你还有力气打第二拳吗?”
“有。”黄飞鸿笑了一声,是那种骨头被打断了也不皱眉头的人特有的笑,“但打完之后估计就得躺下了。”
“那就打。打完你就躺,剩下的交给我。”
黄飞鸿没有问“剩下的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十个”,也没有说“太危险了我们一起撤”。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腰杆。
与此同时,何成局将体内的四属性真气推到了极限。水火金木四股不同性质的劲力在他的丹田中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气漩涡。漩涡每转一圈,他的气息就暴涨一分。宗师境七阶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脚下的碎石被无形的气压碾得嘎嘎作响,周围的树叶也在微微颤抖。
那十个黑衣人明显感觉到了这股压迫感,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但断崖边的老者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在何成局气势达到顶点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有点意思。”老者用那种砂纸摩擦般的嗓音说道,“四属性真气,五行缺土。如果再给你半年时间五行圆满,说不得还真能让你摸到大宗师的门槛。可惜——”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整个空地上的气场骤然变了。何成局释放出去的真气压迫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反弹回来。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膛里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大宗师。
这个老东西不是宗师境中阶,而是大宗师。
何成局跟黄飞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都闪过同一个念头——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宗师境七阶加一个宗师境一阶,对付一个大宗师和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个仗怎么打都是输。
但何成局没有退。他这辈子退过无数次——在衙门里跟王文韶磨嘴皮子是退,在朝廷里跟各方势力周旋是退,在洋人面前装孙子也是退。但那都是官场上的进退之术,是大棋局里的权衡取舍。眼下这个局面没有权衡的余地,退一步就是死,不但他死,黄飞鸿也得死,黄飞鸿死了宝芝林就没了,宝芝林没了天地会的药品补给就断了,天地会的药品补给断了,镇南关前线的抗法义军就要多死不知道多少人。
这一步不能退。
何成局将短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他要出剑的那一刻,山林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破空声。那是响箭,江湖上用来传讯的东西,箭杆上绑着哨子,射出去之后会发出尖锐的啸声。
响箭之后,山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动静。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正飞快地往这边赶来。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对方还有援兵。
老者也听到了动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转头对领头的黑衣人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看向何成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是意外。
“你的人?”老者问。
何成局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来的是谁。方世宏从潮州赶回来最早也要晚上才能到。陈玉成在水师营,离这里好几天的路程。梁铁海在佛山镇上,而且他只是个气血境的冶铁匠,带着徒弟来也是送死。
那是谁?
答案很快揭晓了。灌木丛被一把砍刀劈开,第一个冲出来的是林青。她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银簪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柄短刀,脸上那道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巴的刀疤因为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她身后的灌木丛里陆续钻出七个人,全部穿着何府护院的统一制式短打,手里拿着清一色的朴刀。
“老爷!”林青冲到何成局身边,目光扫过场中的黑衣人,瞳孔猛地收缩。她显然是认出了这帮人的来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说。
“你怎么来了?”何成局压低了声音问。
“秦姐姐让妾身来的。”林青将刀横在身前,语速极快地低声汇报道,“老爷走后不到两个时辰,秦姐姐就查出了内鬼的身份。她把内鬼扣下来审了半个时辰,问出了三个消息。”
“说。”
“第一,给法国人通风报信的是制造局的一个老师傅,已经被秦姐姐控制住了。第二,老爷去佛山采买药材的事,内鬼昨天就传出去了。第三——”林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第三,这次在西樵山设伏的幕后主使,是北洋的人。”
何成局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洋。
不是法国人,不是英国人,是北洋。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刘惠珍说的那句话——“从北边来了一队药材商,住在十三行附近。带队的掌柜是李中堂的人。”还有恭亲王密信里那句隐晦的提醒——“左李之争愈演愈烈”。还有安德海那个太监在慈禧面前煽风点火的事。
这些零散的碎片在一瞬间全部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图。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不是因为他私蓄武力,也不是因为他勾结洋人,而是因为他占了广东制造局这个位置。广东制造局是洋务运动在南方的核心据点,谁控制了这个据点,谁就能在未来的军火生意中分到最大的一块肥肉。李鸿章在北方有天津机器局,张之洞在湖广有汉阳铁厂,而何成局的广州制造局这几年在梁铁海的技术加持下,隐隐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有人眼红了。
“你刚才说内鬼被抓了,”何成局压低声音问,“是谁?”
林青刚要开口,断崖边的老者忽然拍了拍手。
“何布政使,闲聊就到此为止吧。”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的人虽然来了几个,但老实说,气血境和内劲境的货色,再来十个也没用。”
他说的是实话。林青带来的七个护院全都是气血境的修为,林青本人是内劲境二阶,在何府算是能打的,但在一个大宗师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何成局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不是那种大敌当前的苦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转机的笑。因为他在林青带来的七个护院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护院的制式短打,头上扣着护院的帽子,低着头躲在人群后面,但何成局一眼就认出了那双从袖口露出来的手。
那双手的手指短而粗,十个指头的指尖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那不是练武磨出来的茧子,而是经年累月摸东西摸出来的——这双手的主人昨天傍晚还在何府的杂务库房里给他倒茶,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何府所有仆役的排班表。
孙小蕾。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内劲境一阶,何成局出发前她还留在府里帮秦舒云查细账,怎么半天不到就穿上护院的衣服混进了林青的队伍里?她的战斗力在整个何府都排不上号——论拳脚比不过林青,论暗器比不过沈小荷,论身法比不过林函。一个管杂务的总管,跑到大宗师面前能干什么?
但林青不是鲁莽的人。她既然敢把孙小蕾带来,一定有她的道理。
“林青,稳住阵脚,保护好黄师父。”何成局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林青耳中。这是宗师境才能做到的传音入密,内力将声音压缩成一束,只送进目标一人的耳朵里。
林青微微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将黄飞鸿扶到了护院的保护圈内。黄飞鸿的左臂还在渗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而镇定,对何成局做了个口型:小心那个老东西。
何成局转过头,正面对上老者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将短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掐了个剑诀,浑身上下的气势反而收敛了回去。方才那股四属性真气全力外放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凝练的沉静。
老者眯起了眼睛。他活了大半辈子,跟无数高手交过手,知道这种收敛往往比外放更可怕。外放是示威,收敛是蓄力。何成局明明只有宗师境七阶,面对他一个大宗师,不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蓄力准备一战。
“你以为加上这几个虾兵蟹将,就能从我手里活着出去?”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你是个精明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我不算账。”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我夫人算账。”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站在护院队伍最后面的孙小蕾忽然动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管,管口对准了那十个手持毒刀的黑衣人。竹管只有拇指粗细,一尺来长,看起来像一支不起眼的笛子。但当孙小蕾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入管尾,竹管中便突然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针。
没有机括声,没有火药味,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像是有人吹灭了蜡烛。
但在场所有高手都看到了那片细针在空中铺开的轨迹——那不是一片,而是一朵花,一朵在瞬间绽放的银色菊花。每一根针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直飞,有的斜飞,有的打着旋,有的拐着弯,铺天盖地地罩向那十个黑衣人。
千手千眼观音针。
这是早已失传的唐门暗器绝学,据说只有唐门历代掌门才能修习。它不需要机括,不需要火药,全靠使用者的一口精血和内劲催发。一管之内藏针一千二百根,射出去之后每一根针都有自己的轨道,能同时攻击数十个目标。唯一的代价是——使用者内劲不足每发射一次,折寿三年,起码先天。
何成局不知道孙小蕾怎么会这门失传的绝技,也不知道她混进护院队伍就是为了带这支竹管进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在何府管了十五年杂务的女人,这个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的女人,刚才为了救他,折了三年阳寿。
十把毒刀被银针精准击中,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那十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握刀的手就被针雨钉成了筛子。惨叫声响成一片,十个人几乎同时松开了刀柄,掌心手腕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银针,在阳光下泛着恐怖的银光。
观音针上没淬毒,但从穴位扎进去的针会顺着经脉往里钻,越挣扎钻得越深,那种痛苦比中毒更让人难以忍受。
何成局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在十个黑衣人握不住刀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已经化成了一道残影,短剑在他手中转出了一朵青色的剑花,从右侧横扫过去。剑锋过处,三个黑衣人的膝盖中剑,惨叫着跪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青带着七个护院从左侧包抄上来,趁黑衣人阵脚大乱之际,将他们和黄飞鸿彻底隔绝开来。林青的双刀使得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逼得剩下几个还能站着的黑衣人连连后退。
现在场上的局面变成了一对一。
何成局对那个大宗师老者。
“千手千眼观音针。”老者看着孙小蕾,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认真的神色,“唐门居然还有传人,当年在四川被灭了满门。没想到还有活口,藏在广州布政使的府里。”
孙小蕾没有说话。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把竹管重新收进袖子里,圆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跟昨天在库房里倒茶时判若两人。
何成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唐门灭门案他知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唐门是四川最大的武林世家,以暗器和毒药闻名天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朝廷权贵,被官军围剿,满门三百余口只逃出去了寥寥几个。江湖上都说唐门已经绝后了,谁也没想到最后一个传人改了名字、隐藏了修为,后代孙女在广州布政使的府里当了十五年杂务总管。
“你那管针还能再打一发吗?”老者问孙小蕾,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好奇。
孙小蕾没有回答,但何成局能感觉到她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又弱了几分。不能打了。那一发观音针已经耗尽了她的内力,再打一发就不是折寿的问题了,是要她的命。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老者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何成局身上。他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三尺左右,刀身狭窄而微弯,没有刀镡,刀柄和刀身是一体打制的,看上去像一件艺术品而非兵器。但何成局认出了那把刀——雁翎刀,北洋水师陆战队军官的制式佩刀。
“你是北洋的人。”何成局沉声道。
“曾经是。”老者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刀刃发出清脆的嗡鸣声,“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我只认银子。有人出五千两买你的人头,我接了单。”
“谁出的银子?”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透露雇主的身份。”老者将雁翎刀举到面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刀刃。他的舌头在刀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痕渗进刀刃里,竟然被刀身吸了进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你的制造局里那个姓梁的铁匠,打的枪真的不错。雇主让我顺便取他的命,但我去看过他的作坊,里头有一件东西让我改变了主意。”
“什么东西?”
“你下去问阎王吧。”
老者动了。
大宗师的轻功跟宗师境完全是两个概念。何成局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脚步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自己面前的空间仿佛被硬生生撕裂了——老者的身影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串残影,下一个瞬间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三尺之内。雁翎刀从上往下斜劈下来,速度快到刀刃跟空气摩擦出的啸声还没传到耳朵里,刀锋已经逼近了他的颈侧。
何成局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做了一个铁板桥,上半身向后仰成了一个直角。雁翎刀的刀锋从他鼻尖上方半寸处掠过,刀刃带起的风压将他的衣领割开了一道口子。他还没站起来,老者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刀是横斩,拦腰切过来,角度刁钻到没法躲,只能硬接。
何成局将短剑竖在身侧,四属性真气全部灌注在剑身上。刀剑相撞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劲从刀身上传来,何成局的虎口当场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整个人被震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握剑的右臂从虎口到肩膀全部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就是大宗师的力量。一力降十会,什么招数什么技巧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是浮云。
老者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雁翎刀的刀刃上多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刚才跟何成局的短剑硬撼时崩掉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一柄普通的短剑,能在灌注真气之后崩掉他的刀,说明何成局的真气凝练度远超普通的宗师境七阶。
“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扎实。”老者将刀换到左手上,右手甩了甩,似乎在活动手腕,“这样吧,我再加一刀。这一刀你能接住,我放你的人走。接不住,就都留下来。”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虎口。血沿着手指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短剑的剑身上也裂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大内宝剑再锋利,跟大宗师硬碰硬也撑不了多久。
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却在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搞错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何成局将短剑交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血,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环,环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嵌着一块暗绿色的玉石。铜环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被磨得锃亮,但符文的纹路依然清晰深邃,在斑驳的林间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老者看到铜环的那一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锁龙扣?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他的声音里藏着惊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眼神何成局很熟悉,他在衙门里见过无数次——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押错了筹码的时候,眼睛里就会出现这种神情。
“你认识这东西?”何成局将铜环套在左腕上,环身咔哒一声自动扣紧,嵌在正中央的暗绿色玉石骤然亮起,发出嗡嗡的低鸣。
“锁龙扣。锁的不是龙,是宗师。戴上之后能将使用者的真气强行提升一个小阶,代价是使用之后经脉受损,半月之内不能动武。”老者看着何成局腕上发光的铜环,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古怪的微笑,“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得到它的——二十年来,老夫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它真正的用法。”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短剑重新握紧,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铜环正将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灌入他的经脉。那股力量滚烫如岩浆,流过每一条经脉时都伴随着剧烈的灼痛。但他没有吭声,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呼吸。
左腕上的铜环嗡鸣声越来越响,嵌在正中央的暗绿色玉石已经亮成了一团刺目的光球。何成局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宗师境七阶巅峰、八阶初窥、八阶稳固、八阶巅峰——在老者震惊的目光中,何成局的气势一举冲破了宗师境的桎梏,稳稳地停在了九阶的门槛上。
“九阶对九阶。”何成局将短剑指向老者,剑尖上青光大盛,“老东西,你刚才说再加一刀?我说——再加十刀,你也别想从这里带任何人走。”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雁翎刀重新交回右手,摆出了一个进攻的起手式。方才那种轻松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专注的认真——那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在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尊重。
两人在断崖前的空地上对峙着,中间隔着七八丈的距离。山风穿过林间空地,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受伤的黑衣人和何府护院们都自动退到了战圈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两道人影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撞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响连成一片,密集到根本分不出每一次碰撞的间隔。雁翎刀的刀锋和短剑的剑刃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弧线,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第一刀,何成局硬接了。手腕上的铜环猛地一颤,传导过来的巨力被铜环吸收了大半。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重新站稳。
第二刀紧接着劈过来,何成局侧身闪过,短剑从下方斜撩上去,直取老者的腋下。老者收刀回防,刀身与剑刃再次碰撞,内力通过兵刃相撞的点爆发开来,两人脚下三丈方圆的碎石全部被无形的气浪掀飞。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两个人从空地中央打到了断崖边缘,又从断崖边缘打回了空地中央。地面被踩出了无数个深浅不一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真气的残痕和刀剑碰撞迸出的铁腥味。
打到第七刀的时候,何成局忽然低喝一声,将四属性真气全部灌入短剑之中,剑身上原本细微的裂纹被真气填满,整把剑在那一瞬间亮得像一柄纯光凝成的兵器。
四气归元。
这是阴阳缠绵决修炼到五行缺一的特殊状态时,能勉强发动的合击之术。水火金木四股真气在剑尖汇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真气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点灼目的白光。何成局将全部力量灌注在这一剑上,对着老者当头劈下。
老者横刀格挡,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的表情。他体内的真气如江海般涌向雁翎刀,刀身上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芒。两股力量在两柄兵刃接触的瞬间同时爆发——轰然一声巨响,整个西樵山的后山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白光散尽之后,围观的人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何成局单膝跪在地上,短剑已经断成了两截,半截剑身插在他脚边的泥土里。他的虎口彻底撕裂,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泥土中晕开一小滩暗红色。左腕上的铜环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
而老者站在他对面三丈开外。雁翎刀依然握在他手中,刀身上多了一道横贯整把刀身的裂纹。他的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一缕鲜血从他的袖口流下来,沿着刀柄滴到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隔着满地的碎石和落叶,隔着刚拼完七刀之后残留的真气余波。
老者收起了刀。他将刀插入腰间的刀鞘里,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整了整衣领,然后看着何成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阴阳缠绵决。”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何成局一个人能听见,“四属性宗师能跟老夫拼到这一步,这套功法确实不简单。但如果只有这点本事——等你五行圆满,未必不能在老夫手下多走几招。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地上**的黑衣人们一挥手:“撤。”
然后他又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用一种何成局一时之间无法解读的语气加了一句话:“何布政使,下次见面之前,把锁龙扣的来历想清楚。想清楚了,也许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接这单买卖。”
老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那些黑衣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全部没入了树影之中,只留下满地的断刀、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何成局慢慢站起身来,身体晃了一下,林青赶紧冲过来扶住他。
“老爷,您怎么样?”
“死不了。”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铜环。铜环上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暗绿色的玉石恢复了黯淡的颜色。他试着运了一下真气,经脉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差点让他咬碎牙关。
半月之内不能动武。这半个月里,他就是一个凡人。
“那个铜环——”林青看着何成局的手腕,欲言又止。
“回头再说。”何成局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铜环,转头看向黄飞鸿。黄飞鸿被两个护院架着,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也在看着何成局,眼神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深长。
“黄师父,还能走吗?”
“能走。何大人刚才那七刀——”黄飞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老东西最后说的话,我觉得不是威胁。”
“我知道。”
何成局走到孙小蕾面前。孙小蕾坐在一块石头上,圆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白,但目光依旧平静。她抬头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等他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然后何成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小蕾,那枚锁龙扣——你跟那个老东西,到底是什么关系?”
孙小蕾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红了。
山风吹过西樵山,卷起满地的落叶在空中盘旋。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余晖将断崖染成一片深沉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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