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酒宴
小说:定澜碎风作者:定澜字数:5528更新时间 : 2026-06-23 00: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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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日下午,王崇提前从户部回来,换了身月白色的便服,和赵孟林一起往聚贤楼去。赵平、赵安随行。
聚贤楼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何,圆脸,笑容可掬,一见王崇就迎上来。
“王大人!您订的雅间早备好了,二楼最大的那间,三张大圆桌,按您说的,全按最高规格备的菜。酒是陈年竹叶青,在酒窖里藏了十年,保准您满意。”何掌柜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上楼。
二楼雅间宽敞明亮,窗户正对着东市的街景。红木桌面擦得锃亮,椅子铺着锦垫,墙角摆着几盆绿植。赵孟林扫了一眼,三张大圆桌,每张能坐十人,绰绰有余。
王崇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何掌柜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赵孟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早,不过李叔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李崇山的大嗓门。
“二少爷!我们来了!”
李崇山带着七八个人上楼来,都是上次在聚贤楼见过的——张顺之、刘武、钱德彪、孙大勇、李二狗、王麻子,还有两个赵孟林上次没见到的,一个叫王铁锁,一个叫赵石头,都是退役后在城外务农的。两人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还是新的,一看就是特意换了身行头来的。
“二少爷!”李崇山进门就笑,“我把能找的都找来了。王铁锁和赵石头是昨天才通知的,他们住城外,有点远,赶了一下午的路。”
王铁锁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瘦削,手上全是老茧,见了赵孟林有些局促,搓着手说:“二少爷,我是王铁锁,当年在飞骑军当过排长。退役后就回老家种地了,好些年没见赵爵爷了。”
赵孟林拉住他的手:“王叔,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
王铁锁眼眶有点红,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紧跟着进来的是曹安民。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膛,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几点泥印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赶来的。手里提着两筐东西——一筐是水灵灵的青菜,一筐是新摘的瓜果。
“二少爷,我曹安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他把筐子放下,抱拳行礼,嗓门不大,但语气诚恳,“这是我自己种的菜,自己种的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新鲜。二少爷尝尝。”
赵孟林扶住他:“曹叔,您太客气了。我在寒江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飞骑军的老兄弟里有位种菜的好手,全军没有一个不夸的。今天可算见到您了。”
曹安民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反复擦着。
李崇山在旁边笑:“二少爷,安民这人嘴笨,但心好。他那个农场,北郊一带提起‘老曹农场’,没有不知道的。每年秋天他给骑兵学院送菜送肉,从不要钱,说是还当年赵爵爷的恩情。送了好几年呢,从不间断。”
赵孟林心里一暖,拉着曹安民的手说:“曹叔,坐下说话。您的农场在哪儿?”
“北郊,离城十五里。”曹安民坐下,说起农场的活儿,话才多了起来,“有两百来亩地,种小麦和蔬菜,养了些猪羊鸡鸭。年成好,亩产能打到一石半。北郊那边地薄,不如南边的水浇地,但胜在清静。”
“一石半?”赵孟林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个产量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错了,但跟前世现代农业相比,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他压下心里的念头,对曹安民笑了笑,“曹叔,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我去您的农场看看。我对农事也有些兴趣。”
曹安民眼睛一亮,连说:“好好好,二少爷什么时候来,我等着。”
说着话的工夫,周明远带着周大江到了。周大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跟在周明远身后,仍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他一进门,李崇山就站起来,大笑着迎上去。
“老周!上次在聚贤楼没说够,今天可得好好聊聊!”
周大江那张沉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抱拳道:“老李,别来无恙。上次喝完酒回去,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的那个东城那座桥的事,确实该修了。”
“那是!”李崇山一拍大腿,“那座桥窄得连两辆驴车都对不过去,老百姓怨声载道。你们工部要是早点批下来,我老李第一个带头拆。”
周大江点了点头,话虽不多,但语气里透着认真:“已经在议了。方案上个月递上去的,等尚书大人批复。”
马铁柱也凑过来:“老周,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飞骑军,你搭的那座浮桥?三更半夜,河水急得能冲走马,你一晚上搭起来了。第二天全团踩着你的桥过的河,一个都没湿鞋。”
周大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记得。那天你掉河里了。”
马铁柱老脸一红:“那是我自己不小心!”
一屋子人全笑了。
正热闹着,孟兴武带着三个巡检司的人也到了。三个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巡检司的灰色公服,腰间别着腰牌,步履沉稳,一看就是军旅出身。
“子正!”孟兴武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郭大鹏郭执事,这位是韩木生韩执事,这位是曹兴旺曹执事。三位都是飞骑军退下来的,现在都在巡检司做中级执事,管着上都城里好几片坊区的治安。”
郭大鹏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跟李崇山有几分相似。他朝赵孟林一抱拳:“二少爷好!爵爷最近可安好?”
赵孟林笑着说:“郭叔不要客气,我爹很好,跟我说起以前飞骑军的事迹,您可是被经常提起。”
郭大鹏连说不敢不敢,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李崇山,大笑着走过去:“老李!你也来了!听说你上次在聚贤楼喝了整整四壶竹叶青,今天可不能耍赖!”
李崇山哈哈大笑:“我怕你?今天不醉不归!”
韩木生精瘦,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周大江,快步走过去:“老周!多少年没见了!你那座浮桥的事,老马刚才是不是又提了?”
周大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主动开了口:“木生,你头发也白了。”
“可不是嘛,一晃都快十年了。”韩木生摸了摸自己有点花白的鬓角,感慨道,“当年咱们一个营的,如今各干各的。我在巡检司天天巡街,你在工部修桥铺路,老李整天瞎转悠——就他还跟年轻时一样,嗓门比谁都大。”
“谁瞎转悠了!”李崇山在旁边不服气,“我那是联络老兄弟,你以为容易?”
曹兴旺是个圆脸微胖的汉子,看着比另外两人年轻几岁,说话慢吞吞的,但很和气。他朝赵孟林抱拳:“二少爷,我曹兴旺在巡检司管北坊区那片。听说您将来要进骑兵学院,北坊区离骑兵学院的马场不远,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赵孟林一一还礼,请众人入座。
随后到的是孙德胜和王德厚。孙德胜手里还是提着一个铁盒子——这次里面装的不是匕首,是一把短刀,刃口比上次的匕首更锋利。他憨厚地笑着递给赵孟林:“二少爷,这是我这几天刚打好的,您看看怎么样。”赵孟林接过,拔出来看了看,刃口锋利,握在手里分量刚好。
“孙叔,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孙德胜不好意思地笑笑。
马铁柱过来跟孙德胜打招呼:“老孙,你那刀打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那个淬火的新法子,试了多少次了?”
“还在试。”孙德胜一说起打铁就来劲,“三份水兑一份油,淬出来的刀刃确实硬。但我在琢磨,能不能掺点别的东西——上次二少爷跟我说,往铁水里加一种黑色的矿石粉末,或许能打出更好的钢。我打算过几天去找那种矿石。”
马铁柱听得似懂非懂,但连连点头:“你这老小子,退了役比在军中还能折腾。”
魏续和沈劲也在受邀之列。他们两个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是长辈的饭局,但赵孟林特意安排了座位——让两人坐在自己旁边,旁边还有孟兴文和刘群安——都是平辈。魏续虽然话多,但到了这种场合也收敛了几分,规规矩矩地向各位长辈问好。沈劲还是一贯的沉默,但坐在赵孟林旁边,偶尔跟魏续说两句话,并不局促。
刘群安带了陈婉清和陈婉宁一同前来。陈怀远今天没来——他在学院还有公务,但他让两个女儿带了话:七月十六放榜之后,请赵孟林来家吃饭。陈婉清一进门就跟刘群安坐一起,两人打过招呼后就小声说着商科学校考试的事。陈婉宁则跟在姐姐旁边,笑嘻嘻地打量着一屋子的人,拉着陈婉清的手问这问那。
王崇坐在赵孟林旁边,以半个东道主的身份招呼着各桌。他虽然是户部的文官,但在座的飞骑军旧部都知道他是赵家的世交,王世安的儿子,对他十分客气。李崇山拍着王崇的肩膀说:“王少爷,你爹当年捐粮食的事,飞骑军的老人没有不知道的。你们王家,是我们飞骑军的大恩人。”
王崇连忙起身还礼:“李叔言重了。王家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赵爵爷的恩情,我们王家也记着。”
郭大鹏在旁边插嘴:“王少爷在户部度支司,管着天下钱粮,了不起!以后工部要修路,少不得要户部拨款,你跟周主事多亲近亲近。”
周大江看了王崇一眼,点了点头:“户部度支司,审核各地钱粮账目。我们工部每年最大的难处,就是跟户部要钱。王少爷,以后多关照。”
王崇笑着还礼:“周叔说哪里话。工部修桥铺路,利国利民,户部该拨的钱一文不会少。”
赵孟林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王崇说话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人,也不打官腔。他在户部这一年多,不是白待的。
赵平在赵孟林耳边低声说:“少爷,人都齐了。”
赵孟林起身,端起酒杯。
“诸位叔伯、兄弟,今天是小子入学考试结束后的第一次聚会。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不说客气话。我以这杯薄酒,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李崇山的嗓门最大:“二少爷!我们都等着七月十六看榜呢!您肯定能考上!”
赵孟林笑着饮了杯中酒。
冷盘十二道陆续端上来。酱肘花、蒜泥白肉、凉拌海蜇、桂花藕片、五香花生、卤鸡爪、拌黄瓜、皮蛋豆腐、熏鱼、盐水鸭、水晶猪蹄、凉拌三丝。每一道都摆盘讲究,分量十足。何掌柜亲自端上来第一道菜,又亲自给每桌斟了一杯酒,才退下去。
李崇山站起来,端着第二杯酒走到周大江面前:“老周,咱哥俩多少年没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了?上次在聚贤楼人多,没说够。今天二少爷做东,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周大江站起来,端起酒杯,跟李崇山碰了一下。他没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干了。”仰头一饮而尽。
李崇山哈哈大笑,也干了杯中酒。
郭大鹏在旁边看得眼热,也端着酒杯凑过来:“老周,咱俩也得干一杯。当年在飞骑军,你管扎营架桥,我管斥候哨探,咱俩配合了多少回。你在前面搭桥,我在对面山头放哨,桥一好我就撤——这些年了,我还没好好敬过你。”
周大江看了他一眼,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郭大鹏大笑,连干三杯。韩木生在旁边摇头:“你们这些老家伙,见了酒就不要命。”说完自己也端着杯子过来了。
马铁柱跟韩木生是斥候营的老搭档,两人挨着坐,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当年的事。马铁柱说有一次夜探敌营,差点被敌人的哨兵发现,是韩木生用吹箭把那哨兵放倒的。韩木生笑了笑,说那是你运气好,当时我的吹箭只剩最后一支了。
张顺之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酒,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的性子本来就温和,不像李崇山那样大嗓门,但说到粮草运输的艰辛,他的眼眶还是会泛红。
王德厚拉着曹安民,问他农场里养了多少猪羊,什么时候出栏,价钱怎么样。王德厚开军需铺子,对肉食供应也懂。曹安民一一回答,说的都是实在话——今年猪价跌了两成,羊价涨了一成,鸡蛋倒是供不应求。
热菜陆续端上来。
赵孟林把酒一一敬过去,又给同桌的魏续和沈劲斟了一杯。魏续低声说:“赵兄,你这阵仗,我算是开了眼了。以后在学院里,你可得罩着我。”赵孟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婉清和刘群安坐两人一直在小声说话。陈婉清把商科学校历年真题里最难的那几道算学题抄在纸上,让刘群安当场做给她看。刘群安虽然紧张,但思路很清晰,几道题都做对了。陈婉清难得露出了赞许的表情,说了句“不错”。陈婉宁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刘群安的答案,又看了一眼她姐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陈婉清没理她,刘群安的耳朵却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吃得尽兴,酒也喝了不少。渐渐的大家都有点微醺。但今天不是纯粹的喝酒——等大家都放下筷子,赵孟林站起身,对李崇山和郭大鹏等人拱了拱手。
“诸位叔伯,今天这顿饭,是让大家认认人、叙叙旧。更深的话,小子不敢在酒桌上多说。不过刘叔的茶楼离这儿不远,后院有间雅室,清静得很。要是几位叔伯不急,咱们移步过去,喝杯茶,消消食。”
李崇山立刻明白过来,大手一挥:“行!喝茶去!”
郭大鹏、韩木生、曹兴旺三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周大江看了赵孟林一眼,那双专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没有说话,但站起身来。
王崇站起来,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叔伯,我还要回户部处理些公务,先失陪了。刘叔的茶楼我改日再去叨扰。”
魏续和沈劲也起身告辞。陈婉清拉着妹妹,和刘群安一起走了——刘群安还要回去做最后一套真题。
留下来的是李崇山、张顺之、孙德胜、马铁柱、曹安民、周大江、周明远、郭大鹏、韩木生、曹兴旺、孟兴武。刘武作为茶楼的主人,走在最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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