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余波
小说:定澜碎风作者:定澜字数:5823更新时间 : 2026-06-22 01: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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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日,天还没亮,赵孟林就醒了,生物钟一旦形成,到了时间就自己睁开了眼睛。
昨天考完战术笔试,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半根。另外半根还绷着——七月十六日才放榜,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录取榜上,就不算真正落地。但他心里清楚,骑射甲等上、步射甲等上、器械甲等上,三科成绩已经远超入门门槛,战术笔试写得也算顺手,正常情况下问题不大。
他来到后院活动下身子,听着传来的鸟叫。上都的鸟比寒江城多,尤其是王崇宅子附近种的那几棵老槐树,不知道招了多少麻雀和斑鸠,每天清晨准时开会。
静气诀入门之后,精力的恢复速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王福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竹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不吵,反而让人安心。
“二少爷,这么早就起了?”王福直起腰,“少爷说今早等着你一起吃早饭。”
“王崇哥还没走?”
“嗯,少爷在书房看信呢。”王福压低声音,“好像是寒江那边来的信,刚刚到的。”
赵孟林点了点头,继续练功。
静气诀一百个呼吸,轻轻松松。俯卧撑三组,每组三百二十个,做完之后手臂微微发胀。石锁左臂八十下、右臂一百下,拉弓模拟一百五十次。一套下来,浑身是汗,但精力充沛。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往王崇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半开着。王崇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嘴角带着笑——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看到赵孟林进来,他把信放下。
“子正,我父亲来信了。”
“说什么了?”
“他和母亲七月二十出发,八月初到上都。”王崇顿了顿,“我父亲说 ,他会直接带着聘礼来,到上都就先去拜访你舅舅。”
赵孟林笑了:“恭喜王崇哥。上次在舅舅家吃饭,舅舅虽然嘴上说不急,我看舅母的眼色,恨不得当场就把事定了。”
王崇难得红了耳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对了,你暑假回寒江吗?”王崇问,“八月正是好时候,天气不算太热。你要是回去,我父亲的马车可以顺路带你一段。”
赵孟林想了想:“看放榜情况。如果考上了,肯定要回去一趟,跟父亲母亲奶奶报喜,还要去给王铣先生请安。如果没考上——”他顿了顿,“也得回去,只不过没脸进门。”
王崇摆了摆手:“你肯定考上了。我虽然不懂骑射,但我懂你的脾气。你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有数。你这种人,不可能考不上。”
赵孟林笑了笑。
早饭摆在正厅。王崇吃得快,吃完还要去户部,今天上午本可以晚去,但是度支司最近在核算江南的赋税,人手不够,他不好请假。
“子正,这几天有什么安排?”王崇擦了擦嘴。
“周明远约了今天中午见面,要看看我写的那份规划书。明天去赵教习那边,虽然考试结束了,训练不能断。七月十三晚上,我约了李崇山他们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
“李崇山?你父亲当年手下那个身手了得脾气火爆的副团长?”
“嗯。上次在聚贤楼,李叔说等考完了再聚一次。我想着七月十六才放榜,与其干等,不如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王崇点了点头,站起身:“行。吃饭的地方定了吗?聚贤楼掌柜我认识,我亲自去订。上次那顿饭大家吃得尽兴,这次还是聚贤楼。二楼最大的雅间能摆三张大圆桌,我让掌柜留出来。”
“王崇哥费心了。”
“费什么心。还有谁?”王崇拿上官帽往外走,“我下了差顺路过去,跟掌柜当面交代。”
赵孟林道了谢,把预计会到来的人一一说了。
书房里,桌案上摊着那份《上都城市建设规划书》的底稿,厚厚一沓。五十多页正文,十几张附图,从排水到道路到桥梁,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了计算依据和参考数据。
他把底稿翻到“暗渠”那一章,又看了一遍。砖砌拱形暗渠的剖面图旁边,用石青色的细线标注了坡度——1:500,这个数字是他在书房里反复算了三次才确定的。太陡了水流冲刷力太大,容易把渠壁冲坏;太缓了流速不够,泥沙沉积容易淤塞。1:500是个折中的数字,但说到底,这只是理论值,真正的坡度要根据实际地势来调整。
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批注:“此数值为初步估算,实际施工需根据现场地形重新校核。建议先在城外找一段闲置空地做试验段,埋一段暗渠,通水三个月,观测淤积情况和流速变化,确认参数无误再在全城推广。”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份规划书,从六月下旬开始写,用了整整七天完成了初稿。后来周明远来看了,又提了一些补充意见,他又改了两天。现在这份底稿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有删掉的段落,有补充的批注,有重新画过的附图。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他把底稿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册子是昨晚刚装订好的,封面上写着《上都城市建设规划书——附图与工程标注符号说明》。里面用极清晰的笔迹整理了规划书中出现的所有工程符号:虚实线的用法、坡度标注的格式、管径标注的格式、水流方向箭头的画法、检查井的符号、闸门的符号、路面结构分层标注。每一种符号都配了示意图和文字说明。
这本小册子是专门给周明远做的。那天在书房里,周明远看到图纸上那些“****”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赵孟林记得很清楚。工部现在的图纸,大多用文字来描述,有了统一的标注符号,图纸就成了一种通用的语言,谁看都能懂。
赵孟林把规划书底稿和小册子一起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木匣里,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草稿纸、还有上次周明远留下的工部公文格式样本。今天中午周明远来,可能会问到一些细节,他得准备好。
午时初,周明远准时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便袍,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折扇,一进门就笑:“子正,我掐着点儿来的,午饭还没吃呢。王福叔,有什么好吃的?”
王福笑着去备饭。赵孟林把周明远让进书房。
周明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木匣,拿出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眼睛越翻越亮。
“虚实线、分层标注、坡度数字、管径符号——”他念着目录,又翻到具体页数仔细看了几页,忽然抬头,“子正,你这本册子,不只是给我的吧?”
“怎么说?”
“你这份标注体系,比我见过的任何工程图纸都清楚。虚实线一看就懂,哪是看得见的、哪是看不见的,不用猜。坡度用数字标出来,比‘缓’‘陡’‘稍陡’这种模糊说法准了不知多少。还有这个路面分层的画法——面层、基层、垫层各用不同的填充图案——这种画法,工部现在没有。如果推广开来,全国的工程图纸都能统一。”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了一张完整的道路断面图,把所有标注符号都用上去了,就像一幅“范例”。
“你这个是给工部准备的吧?”周明远问。
赵孟林点了点头:“明远哥,上次你跟我说,工部的图纸经常因为看不懂标注而耽误工期。我就想,既然要写规划书,不如顺便把这套标注体系也整理出来。你和周叔呈给尚书大人的时候,把这份册子一起呈上去,至少能让大人看懂规划书的附图。”
周明远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子正,这可不是‘顺便’整理出来的东西。你花了多少功夫?”
“三天吧。东西不多,但要把每个符号的用法写清楚,确实费了点心思。”
“三天写出这个?”周明远摇了摇头,“我们工部有些老书吏,画了二十年图纸,到现在还嫌麻烦不肯用文字标注,更别说符号。你三天就搞出一套标注体系——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惭愧。”
赵孟林笑了笑,把规划书底稿也推过去:“规划书我加了一些批注,你看看。主要是暗渠那块,我在旁边加了一个建议——先在城外做个试验段,通水三个月,验证参数没问题再在全城推广。”
周明远接过底稿,翻到暗渠那一章,仔细看了看那段批注。
“试验段?这个想法好。先在城外试,出了问题影响也不大,而且能拿到实测数据——流速、淤积、渗漏,这些参数在纸面上算一万遍也不如实际通一次水。”他抬头看着赵孟林,“子正,你这脑子不去工部,真是可惜了。”
“我去骑兵学院。”
“我知道。”周明远合上底稿,认真地说,“你这些想法,我会原原本本带到工部去。周主事看了肯定也服气。对了,上次你说要跟周主事当面聊聊,他那边也有意。什么时候方便?”
”七月十三晚上我在聚贤楼有个饭局,王崇哥亲自去订了二楼的大雅间,都是自己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起聚聚。”
周明远立刻明白了赵孟林的意思——这不是单纯吃饭,是要把几条线的人拉到一起见个面。他点了点头:“这样最好。周主事前两天还念叨,说上次聚贤楼饭局上见到老李他们,一直喝酒,都没聊几句。好,七月十三晚上我一定来,周主事那边我今天回衙门就跟他说。”
赵孟林又说:“吃完饭,要是大家不尽兴,刘武在城东开了家茶楼,离聚贤楼不远。我让刘叔备了好茶,到时候可以移步去茶楼坐坐。茶楼清静,适合谈事。”
“那再好不过。”周明远把规划书底稿和小册子小心地收进木匣里,“那先把正事办了——你这本标注小册子,有几个地方我看得不太明白,你跟我讲讲。”
两人又在书房里讨论了半个时辰。周明远问得细:虚实线在平面图和剖面图里的用法有什么区别?坡度的1:500和1:200在实际施工中哪个更经济?路面的面层用什么石材最耐久?
赵孟林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能给出明确答案,有些只能给出思路。比如路面石材的选择,他只能说“这需要根据上都当地能采购到的石料来决定,花岗岩耐磨但贵,石灰岩便宜但容易风化,建议做对比试验”——他知道自己不是工程专业的,不能硬装什么都懂,给出方向比给出结论更靠谱。
周明远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赵孟林这种“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的态度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所谓行家强得多。
临走时,周明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抱着那个木匣子。
“子正,我多说一句。”他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你这份规划书和标注册子,我会跟周主事联名呈给尚书大人。不管成不成,你这个情我记住了。以后你在骑兵学院也好,去了飞骑军也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孟林还礼:“明远哥客气了。这些话咱们以后再说。”
送走周明远,赵孟林回到书房,把剩下的稿纸收好。规划书交出去了,但这件事还没完——七月十三晚上的饭局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细谈要放在饭后的茶楼上。
下午,他让赵平去刘武的茶楼传了话。刘武开的茶楼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层小楼,后面有个独立的小院,最里头那间雅室能坐二十来人,正好合用。刘武一听是二少爷要用,连说没问题,那个院子当晚不接外客,专门留着。
傍晚时分,王崇从户部回来,进门就说聚贤楼已经订好了。二楼最大的雅间,三张大圆桌,按三十个人的量备菜。掌柜一听是赵家二少爷请客,二话不说把最好的陈年竹叶青留了出来,菜式按最高规格配——冷盘十二道,热菜十六道,再加四道点心和一个大汤锅。
七月十二日,赵孟林照常去马场训练。
考试虽然结束了,但身体不能松懈。赵桓没有来——赵桓说,考试结束到放榜这段时间,让赵孟林自己保持状态,不用天天来报到。但赵铁柱还是在的,他在赵孟林训练后会把炭头打理得精神抖擞。
下午,刘群安照常来永通巷复习。七月十五日商科学校考试,还剩下最后三天。刘群安现在已经不是半个月前那个紧张得睡不着的少年了——他每天固定时间背书、刷题、默写,脸上虽然还挂着疲惫,但眼神是稳的。
“子正,这道算学题你帮我看看。”刘群安把一本习题册推过来。
赵孟林拿起笔,看了一眼题目,在纸上写了几行推导过程。刘群安听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用这个公式?”
“你是做题做傻了。休息一会儿,缓缓脑子。”
刘群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子正,你说我要是考上了商科学校,以后在上都咱们还能常见面吧?”
“能。不过我在骑兵学院,管得严,每周只能出来一天。到时候我来找你。”
刘群安笑了:“那行。我爹说,等你和我考上了,他来上都请我们吃饭。”
“替我谢谢你爹。”
刘群安嘿嘿一笑,又埋头继续刷题。赵孟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书,偶尔给他讲解一两道题。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传来后院槐树的沙沙声响。
傍晚,赵平来回禀:飞骑军的叔伯那边,李崇山已经开始通知了,都能来,大概有十几个——除了上次聚贤楼见过的那批人,还有几个赵平没见过的。
“有个叫曹安民的,李崇山老爷特意提了。说是飞骑军退役的老卒,在北郊开了个农场,种了三百亩地,养了不少牲畜。他听说二少爷请客,专门要从北郊赶过来,到时会带两筐农场里种的时蔬瓜果,说让二少爷尝尝鲜。”
赵孟林心中一动——农场。前世他是农业专业的大学生,虽然毕业后再没干过本行,但那些知识还在脑子里。这个曹安民,要找机会去他的农场看看。
“李崇山老爷说,曹安民这个人老实巴交,当年在飞骑军管过后勤菜地,全军没一个不夸他种的菜好。退役后没事做,就开了块荒地,一干就是五年。如今北郊那一带提起‘老曹农场’,没有不知道的。”
赵孟林点头。
“孟兴武少爷那边也回了话——巡检司的几个个老弟兄都想来。都是飞骑军退下来的,现在在巡检司做到中级执事。”赵平顿了顿,“这些人跟李崇山李老爷他们都是老相识。上次没赶上,这回听说是二少爷请客,不用人催,自己就应了。”
赵孟林心里有了数。巡检司这条线,孟兴武在中间搭桥,但真正能办事的,是这些飞骑军出身的中层执事。他们熟悉上都的大街小巷,跟坊间的里正、保甲都说得上话,办起事来比上面的官员更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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